“你立堂口后,给人办事,收钱吗?”师妹直截了当地质问。
“收,收一些。”小慈有些窘迫,“师父说过,仙家积功德,弟子也要生活。但我收得不多,随缘给,而且大部分都买了供品香火,或者捐出去一些。”
“有没有人请你办过比较特别的事?比如,求偏财,或者是害人?”我盯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说道。。
小慈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害人的事绝对不敢!求财的倒是有,但我都是劝人踏实做事,老仙也不喜欢帮人走偏门。”她想了想,迟疑道,“不过大概三个月前,有个外地来的男人,开价很高,想让我请老仙帮他‘盯’一个人,看看那人每天的动向。我觉得这要求古怪,像是要做什么坏事,就没接,把他劝走了。”
我和师妹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仙家不是雇佣兵,更不是窃听器。这种带着恶意的、窥探性质的请求,本身就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扰动仙家的“清净”。但感觉还不止于此。这堂口的“虚弱”和“杂乱”,像是一种消耗过度的疲态。
“小慈,你最近一次给人看事,是什么时候?感觉怎么样?”师妹又问道。
“就前天。”小慈低下头,“邻村一个阿姨来看姻缘,我请了半天才请动老仙,话说得断断续续,最后也没说清楚。老仙走后,我吐了,头晕了好半天。”她说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供桌,似乎是还没从当时的感觉里恢复过来。
就在她扶住供桌的瞬间,我似乎看到神龛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写着“胡小翠”的牌位,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不不是风吹,现在堂屋门窗是紧闭的。
师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放缓声音对小慈说:“我们要做个简单的探查,看看是不是有外来的‘东西’扰了堂口。需要你稍微配合一下?”
小慈点头同意,带着期望的眼神看着我们。
师妹让我守在堂屋门口,她则从包里取出那包特制的“通灵香”,只点燃了一小截。这次香烟没有直上,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在堂屋内缓缓盘绕,最后竟丝丝缕缕地飘向那个“胡小翠”的牌位,一直缠绕着。同时,玲玲取出三枚乾隆通宝,握在手中默念几句,撒在地上。钱币的排列很奇怪,两阴一阳。
“不是外鬼。”师妹面色凝重,“是仙家自身出了问题,而且不止一位。”
她走到小慈面前,声音放得更柔:“小慈,你老实告诉我,立堂口这三年,你最多一天给人看几件事?有没有连续很多天不停歇地‘办事’?”
小慈的嘴唇颤抖起来,眼里慢慢蓄了泪:“师父走后,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从早到晚,能有七八波。我知道老仙累,可人家大老远来了,有的哭有的求,我,我不忍心推掉。最近两个月是不太灵了,可来的人还是不少,我……”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这不是恶意滥用,而是善心过度,透支了。
出马仙积累功德,弟子沟通阴阳,看似是仙家借弟子之手行事,实则对弟子心性、体力,乃至仙家自身的“灵力”都是消耗。像这般无休止地接活儿,如同让一个医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做手术,再高明的医术、再好的器械,也有崩溃的时候。仙家不是无穷无尽的能量源,它们也需要“休养”,需要消化积累的功德,甚至需要回到山野洞府去“充电”。
而那个“胡小翠”的牌位异动,以及香灰的异味、梦中的暗巷、耳边的嘈杂低语,很可能是因为仙家过度疲惫、灵力不济,导致堂口“屏障”变弱,一些游荡的、不怀好意的低级灵体或者杂乱信息被吸引了进来,进一步搅乱了气场,甚至开始影响弟子的身心健康。
“你的堂口,需要‘关机重启’。”我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但不是简单的闭堂。需要先把这些‘杂音’清理掉,然后让老仙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你不能再看事,也不能再频繁上香叩拜,让堂口彻底静下来。”
小慈哭了:可那些来找我的人怎么办?还有,老仙们会不会怪我?觉得我撑不起堂口?”
“老仙选你,是信你。你现在累垮了,堂口乱了,才是真的辜负它们。”师妹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道“你先把身体养好,把堂口理顺。真正的缘分,不会因为你休息几个月就断了。那些只想索取、不管你死活的,也不是你真该帮的人。”
清理“杂音”的过程并不轻松。我们不敢动堂口主体,只是在外围用海盐、符咒和特定的音频构筑了一个临时的过滤净化场。在此过程中,那个“胡小翠”的牌位又动了几次,供桌上的蜡烛火苗无风乱摇,小慈则一直抱着肩膀发抖。
足足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堂屋里那种滞涩、嘈杂的感觉才慢慢消退,空气似乎清明了不少。香炉里新插上的普通檀香,烧出的烟柱也恢复了笔直。
我们离开时,小慈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眼神里的那股虚火也弱了些。我们叮嘱了她一大堆注意事项,尤其强调至少静修三个月,期间只早晚一炷平安香即可。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
“仙家也会累啊。”师妹感慨,“以前总觉得它们神通广大,不知疲倦。”
“万物有灵,有灵就有消耗,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恶意,而是毫无节制的善意和依赖。出马出马,是人与仙携手行走,不是人当仙的无限电池,也不是仙当人的万能许愿机。”
后视镜里,较场尾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