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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睁眼(1 / 2)

北荒的风是硬的。

像钝刀刮过冻土,卷起碎骨与雪沫,扑在沈晦脸上。他眯着那双灰白的盲瞳,瞳孔里没有光泽,只有一层浑浊的翳,像是死鱼翻起的肚皮。

可他能看见。

看见乱葬岗上空缠绕的死气——灰黑色的丝絮,从每一具尸体的七窍中飘出,被风扯向北方。那里的天穹裂着一道口子,暗红如结痂的伤疤,据说是上纪元某位烬主焚尽时烧穿的。

沈晦今年二十四岁,在葬骨城当了十七年收尸人。

他左脸的烧伤疤痕是七岁那年的烙印。那夜城主府的马车碾过贫民窟,火把引燃了他栖身的草棚。没人记得救了个孤儿,就像没人记得烧死了谁。沈晦自己爬出来,在灰烬里扒了三天,找到半块没啃完的麸饼,和一件被火燎去半边的敛尸布斗篷。

后来他就披着这件斗篷,替人收敛尸体。

一枚铜板一具,不议价。遇到无主尸首,就剥下还能用的衣物,攒够三车卖给北荒商队换粮。这是葬骨城的规矩——死人的东西养活活人,活人的命贱得不如死人完整。

沈晦蹲在乱葬岗东头的土坡下,面前摆着第七具尸体。是个女人,衣衫破烂但皮肉完好,在乱葬岗算是稀罕货色。通常被扔到这里的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被野狗啃得面目模糊。

这女人像是……睡着的。

沈晦的盲瞳微微转动。在他的视野里,女人周身缠绕的死气稀薄得近乎透明,与其他尸体浓稠如墨的灰黑截然不同。更诡异的是,那些死气不是向外飘散,而是在她心口处盘旋,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刚死不久。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手指探向女人颈侧,触到的皮肤竟有余温。沈晦动作一顿,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割尸刀——三寸铁片,卷了刃,用来割断尸体的腰带比割喉顺手。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竖瞳如兽,却在看清沈晦面容的瞬间软化成人类的圆眸。她直勾勾盯着他,嘴唇翕动,吐出的气息带着腐烂花瓣的甜腥:

你身上有我的碑。

沈晦后退半步,割尸刀横在胸前。十七年的收尸人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乱葬岗里会说话的,从来不是人。

女人却笑了。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起化作飞灰,速度不快,像是在被某种无形之火缓慢焚烧。可她始终看着沈晦,目光穿透他的皮囊,落在胸腔深处某个跳动的东西上。

碑主……终于等到你了……

灰白色的粉末随风扬起,有一部分沾在沈晦脸上,灼热如烙铁。他想要擦拭,却发现双手无法动弹——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钻入皮肉,与肋骨摩擦,与心脏贴合。

他低头看去。

灰白视野里,自己的胸腔透出一层幽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碎碑正在嵌入血肉,碑身没有文字,只有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等待书写的纸。

剧痛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沈晦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呼出的白气里夹杂着血丝。他颤抖着撕开衣襟,胸口皮肤完好无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恰似那块碎碑。

远处传来狼嚎。

沈晦重新裹紧敛尸布斗篷,将割尸刀插回腰间。他没有试图挖出胸口的异物——十七年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有些馈赠比诅咒更珍贵,而有些诅咒……本身就是活下去的代价。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人消失的位置。

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具尸体、那场燃烧、那双金色的眼睛,都只是冻饿产生的幻觉。只有胸口残留的灼热,证明确实发生过什么。

三日后,城主府的修士踏平了乱葬岗外围的棚户。

领队的是个铁骨境中年男人,骨骼玉化的右手拎着三根铁链,链头拴着九个收尸人的脖子。这些人都是泥胎境的修为,在北荒勉强能扛住浊气入体,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拖行,在冻土上犁出深浅不一的血痕。

烬土裂隙需要探路犬。中年修士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这些收尸人常年接触死气,对腐化有些抗性,正好合用。

棚户区的幸存者缩在墙角,没有人抬头。葬骨城每月都要征发探路犬,去那些灵气腐烂的裂隙中寻找还能开采的灵石矿脉。进去十人,能出来一个就算幸运——而那个幸运儿通常也活不过三日,会在某个深夜突然爆体,化作新的腐仙。

沈晦站在人群边缘,盲瞳低垂。

他能看见中年修士的命火——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在头颅位置摇曳,比常人旺盛数倍,却透着一股腐朽的腥甜。这是燃髓境修士的特征,以骨髓为柴燃烧精血,寿元折损大半,换来短暂的战力爆发。

你。铁链指向沈晦,出来。

他没有动。

中年修士皱眉,玉化的手指隔空一抓,沈晦便被一股巨力拽出人群,重重摔在冻土上。斗篷散开,露出左脸的烧伤疤痕,以及那双灰白无神的盲瞳。

瞎子?修士嗤笑,倒是省得害怕。

沈晦慢慢爬起,拍去身上雪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计算什么。盲瞳扫过修士周身,在那团暗红命火的根部,看见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黑线——那是衰劫的痕迹,此人近期突破失败,修为正在倒退。

大人,他开口,声音比风沙更哑,裂隙在哪个方位?

中年修士愣了一瞬。寻常的探路犬要么哭嚎求饶,要么瘫软如泥,这个瞎子却问起了方位。他冷哼一声:北偏西三十里,啼血峡。怎么,你还想活着回来?

沈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十七年洗不净的尸臭。然后右手按上左胸,隔着破布感受到那块碎碑的轮廓。

它很安静。没有文字浮现,没有声音响起。

带路吧。他说。

啼血峡的名字来源于风声。

浊气在峡谷中回旋,与岩壁摩擦发出尖啸,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沈晦走在队伍最末,前面是八个面色惨白的收尸人,再前面是三个城主府的低阶修士,最后是那个铁骨境的中年领队。

他们已经在峡谷中行进了两个时辰。

停。领队抬手,玉化的指节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前方三十丈,灵气浓度异常。

沈晦的盲瞳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峡谷尽头不再是灰色的岩壁,而是一片蠕动的黑暗。那黑暗有着实质的边界,像是一道愈合不良的伤口,不断渗出灰黑色的脓液——那是腐烂到极致的灵气,吸入者会在百息内神智崩溃,化为只知杀戮的腐仙。

其他收尸人看不见这些。他们只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腐臭,听到越来越尖锐的风声,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细微刺痛——那是浊气侵蚀肉身的征兆。

你,领队指向最前方的瘦小男人,过去看看。

瘦小男人噗通跪下,额头磕在碎石上,血流如注:大人饶命!小的家里还有老母——

铁链破空。

玉化的手指捏碎了男人的喉骨,像折断一根枯枝。尸体被踢向前方,在距离那团黑暗还有十丈时突然抽搐,皮肤下鼓起无数游走的气包,然后整具身躯膨胀、炸裂,化作一蓬混杂着碎骨的血雾。

血雾触及黑暗边缘,被无声吞噬。

腐化程度,丙等。领队记录着什么,下一个。

第二个收尸人崩溃了。他尖叫着向后逃窜,却被铁链缠住脚踝倒拖回来,在冻土上留下十丈长的血痕。第三个试图反抗,被一掌震碎心脉。第四个尿了裤子,瘫软如泥地被抛向黑暗,同样在十丈外爆体。

沈晦数着。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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