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沙场离城二十里,挨着条半干不湿的河。这地方早些年还挺红火,运沙船来来往往,后来河上游建了水坝,水小了,船进不来,沙场就渐渐荒了。现在只剩些本地人在这儿挖点沙,盖房修路用。
林默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他把车停在离沙场一里外的土路边,徒步走过去——那辆大奔还在汽修厂,这是租的一辆破桑塔纳,灰头土脸,不惹眼。
沙场大门是两扇锈得发红的铁门,虚掩着。门口有个简易岗亭,窗户玻璃裂了,用胶带贴着。亭子里坐着个老头,正抱着个收音机听评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睛看林默。
“找谁?”
“老赵。”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遍:“往里走,最里头那排板房,门口拴条黄狗的就是。”
林默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沙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地上到处是沙堆,高高低低的,风吹过来扬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有几台生锈的挖掘机,像僵死的巨兽趴在那儿。更远的地方,河面泛着灰黄的光,水流很缓,几乎看不出在动。
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排蓝色铁皮板房,风吹雨打得褪了色。其中一间门口拴着条大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看见生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林默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粗嗓门。
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地上堆着些杂物:安全帽、破胶鞋、几捆麻绳。靠墙有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正拿着个小酒瓶,对嘴喝着。
这就是老赵。
“你谁啊?”老赵眯着眼看林默,眼神浑浊,带着醉意。
“朋友介绍来的。”林默从口袋里掏出盒烟,中华,递过去一根,“赵叔吧?”
老赵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好看了点:“坐。什么事?”
林默在旁边的破板凳上坐下,自己也点了根烟:“想跟您打听点事。”
“什么事?”
“沙场的事。”林默说,“听说徐江徐老板明天要来?”
老赵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清醒了些:“你听谁说的?”
“道上都在传。”林默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信封,薄薄的,放在旁边的破木箱上,“一点心意。”
老赵盯着信封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捏了捏。里面是钱,厚度大概两三千。他脸色又缓和了些:“徐老板是常来。这沙场有他三成股。”
“明天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查账呗。”老赵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每个月都来一趟,带俩会计,把账本翻一遍。然后吃顿饭,拿钱走人。”
“几点到?”
“一般中午。”老赵又喝了口酒,“十二点左右。怎么,你想见他?”
“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老赵笑了,笑得露出两排黄牙:“年轻人,我劝你别。徐老板那人……不好说话。上个月有个司机偷了车沙子,被他的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医院呢。”
“我不是去惹事的。”林默说,“就是谈笔生意。”
“生意?”老赵打量他,“你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赚钱做什么。”
老赵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很久。屋外风大了些,吹得铁皮门哐当哐当响。那条黄狗又吠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你身上有股味。”老赵忽然说。
“什么味?”
“血腥味。”老赵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新鲜的。昨天……或者前天,见血了。”
林默心里一凛,但脸上没动声色:“赵叔鼻子挺灵。”
“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鼻子灵。”老赵靠回床上,又喝了口酒,“年轻时候在屠宰场干过,后来在火葬场也待过。血味、死味,一闻就闻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你跟徐江有仇?”
“算不上仇。”
“那就是有怨。”老赵点点头,“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事。但有一点——别在这儿闹。这沙场现在是我看着,出了事,我得担责任。”
“明白。”林默站起来,“我就看看,不闹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叔,明天徐江来的时候,您能不能……给我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让我也在场。”林默说,“您就说我是新来的管账的,或者司机,随便什么。让我听听他们聊什么。”
老赵没马上答应。他盯着手里的酒瓶,拇指在瓶口摩挲着。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加钱。”
“多少?”
“再加两千。”老赵说,“而且你得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出了这门就烂肚子里。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让你进来的。”
“成交。”
林默从钱包里又数出两千,放在箱子上。老赵没去拿,只是摆摆手:“明天十一点半来。穿得像样点,别穿你身上这身。”
“好。”
出了板房,风更大了。细沙被卷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林默眯着眼往外走,那条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走到大门口,岗亭里的老头叫住他:“小伙子!”
林默停下。
老头从岗亭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给老赵带的午饭,你顺便捎过去吧。那老东西,一喝酒就忘了吃饭。”
林默接过塑料袋。馒头还是温的。
“您跟赵叔很熟?”
“几十年了。”老头点了根烟,“这沙场刚开的时候,我俩就在这儿。后来人都走了,就剩我俩守着。”他吐了口烟,“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介绍来的。”
老头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看着远处的沙堆,叹了口气:“这地方啊,以前热闹着呢。现在……快完了。”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荒芜的沙场,生锈的机器,灰黄的天空。确实有种末路的感觉。
“徐老板明天来?”老头忽然问。
“嗯。”
“又来拿钱。”老头摇头,“这沙场,早晚被他掏空。”
林默没接话,道了声谢,拎着馒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