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京海的。
两百多公里,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高速上的车灯迎面扑来又迅速掠过,刺眼的白光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他眼睛都没眨。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声像野兽在胸腔里咆哮。
高启强的电话挂了又打,打了又挂。每次都是同一句话:“还没找到,还在找。”
最后一次打来时,高启强声音已经哑了:“护工说,那辆车是省城牌照,尾号782。我托人查了,是套牌。”
林默没说话。
“阿默,你听我说……”高启强顿了顿,“会不会是徐江?”
“不是。”
“不是?那还能有谁……”
“是徐江。”林默说,“但不是他亲自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高启强吸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见他。”
“见徐江?阿默,你这是……”
“强哥。”林默打断他,“帮我个忙。”
“你说。”
“一个半小时后,如果我还没联系你,就去省检察院找一个姓周的检察官。号码我等下发给你。”林默顿了顿,“告诉他,林默手里的账本,还剩一半没交出去。”
“阿默……”
“如果明天我也没消息,就把那半本寄给省纪委。”
高启强没说话。电话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阿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是在留遗言。”
“不是遗言。”林默说,“是后手。”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死油门。
车速表指针一路往右,一百六,一百八,两百。窗外景物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心里很清。
徐江答应不动刘奶奶,转头就动了。
这是给他看的。告诉他,你手里那点把柄,我徐江不怕。你捏着账本,我捏着你的人。看谁先低头。
林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刘奶奶七十三了。
腿脚不好,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眼神也不好,报纸得拿很远才能看清。耳朵背,说话得凑近大声说。她一个人住那间小屋子,儿子死了十几年,儿媳妇改嫁,孙子跟着去了外地,一年打不了一次电话。
原身不是她亲孙子,只是吃百家饭时受过她一碗粥。
但那碗粥,原身记了二十年。
林默也记着。
他想起那天去告别,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馅。说路上吃,热热再吃,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饭盒还放在背包里。饺子早就凉了,硬了,他没舍得扔。
他还想起老太太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说:“阿默,不管去哪,记得回来。奶奶在这儿等你。”
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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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京海时是凌晨两点。
整座城市都睡了。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独地亮着,红绿灯还在变,但没车等它。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顶灯亮着“空车”,慢悠悠地晃。
林默把车停在白金瀚后巷。
熄火。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慢慢抽完。
然后下车,走过后门,上三楼。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吸音,脚步声都听不见。走到301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徐江在。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杯红酒,正对着窗外出神。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林默,笑了。
“来得比我想的快。”徐江放下酒杯,“坐。”
林默没坐,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人呢?”他问。
徐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慢慢笑开:“什么人?”
“刘奶奶。”
“哦——”徐江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个老太太啊。放心,好着呢。我让人在招待她,喝茶,吃点心,看戏。”他顿了顿,“比她自己在家强多了。”
林默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徐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不信?”
“信。”林默说,“你不敢动她。”
“不敢?”徐江笑了,“在京海,还有我不敢的事?”
“有。”林默说,“你不敢让她死。她死了,账本立刻到省纪委。我说到做到。”
徐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他盯着林默,眼神像刀子。
“你以为我在乎那个账本?”他问。
“你在乎。”林默说,“不然你早就让人在高速上截我了。白金瀚你还有别的产业,转移资产也需要时间。账本出去了,你什么都没了。”
徐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是苦笑,带着点服气的意思。
“你小子,真他妈难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人不在我这儿。”
林默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我说,人不在我这儿。”徐江转过身,“我也在找她。”
“你放屁。”
“信不信由你。”徐江点了根雪茄,深吸一口,“今晚你的人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被接走了,我也以为是哪个兄弟手欠。结果问了一圈,没人动过。悬赏我撤了,旧厂街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没人敢动。”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林默:“所以,不是我把老太太接走的。是有人……借我的名义。”
林默脑子飞快地转。徐江的表情不像是说谎。但他能信吗?
“那是谁?”
“我他妈怎么知道!”徐江突然火了,“我这几年得罪的人,一个连都排不下!谁知道哪个王八蛋想栽赃我!”
他走回桌前,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
“林默,你听好了。我也在找那个老太太。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她在我手里,是筹码;在别人手里,是炸弹。”他抬头,直视林默,“这个京海,有人想看我跟你拼个两败俱伤,然后捡便宜。你明白吗?”
林默没说话,但他明白了。
泰叔。
只有泰叔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胆量。
借徐江的名义接走刘奶奶,让林默和徐江狗咬狗。等两败俱伤,他出来收拾残局。
林默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徐江在背后喊。
“找真正该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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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工集团那栋楼夜里是黑的。
林默走到大门口,保安拦住他,他一把推开,径直往里走。保安追上来想拽他,被他反手一肘撞在胸口,踉跄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电梯不能用,这个点早停了。他走楼梯。
十二层,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到顶楼时气都没喘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门缝里透出光。
他推门。
门锁着。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
门开了。
办公室里,泰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正看墙上的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是《四郎探母》。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林默。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等一个客人。
林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