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市区时,天快亮了。
林默没回汽修厂,也没去酒店。他把车开到江边,还是那个废弃码头。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腥味和凉意。天边开始泛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纱一样。
小五抱着那包账本,一直没松手。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睁着,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默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
小五接过来,叼在嘴里。这回没呛,抽得很稳。
“默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些人……是去抓泰叔的吗?”
“应该是。”
“那他……会被抓吗?”
林默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那些警车,那些警笛,肯定是冲着泰叔去的。但泰叔在京海四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手下人无数。他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会不会跑了?会不会有人替他顶罪?
他不知道。
小五也不问了。
两人就那么坐着抽烟,看着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看着天边的云从灰变白,从白变红。
太阳升起来了。
林默的手机震了。
是安欣。
他接起来。
“泰叔抓了。”安欣第一句话。
林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昨晚的事。”安欣继续说,“省厅直接下的令,没经过市局。凌晨三点,特警冲进去的。人赃俱获,保险柜里那些账本,全在。”
林默还是没说话。
“林默?”安欣叫他。
“我在听。”
“你知道那些账本里有什么吗?”安欣问,“十五年,两百多人。送的钱,收的人,办的事。全记着。”
林默知道。
他看过。
“能定他的罪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安欣说,“够他死在里面的。”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隔着那条窗帘缝,看见泰叔坐在书桌后面,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账本。那时候他以为那些东西是泰叔的护身符,是他保命的筹码。
现在那些筹码,全到了警察手里。
“还有一件事。”安欣说。
“什么?”
“徐江。”安欣顿了顿,“他知道泰叔被抓的消息后,在审讯室里笑了。笑完以后,他开始撂新的东西。关于泰叔的,关于那些账本上的人,他知道的,全撂了。”
林默没说话。
“他说他知道你会去拿那本账。”安欣说,“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什么?”
“他说……”安欣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白金瀚那晚,没直接弄死你。”
林默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安欣说,“你现在在哪?”
“江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着窗外。江面上的雾已经散尽了,太阳把江水照得金光闪闪。有艘小船从远处开过来,船头站着个人,正在撒网。
“不知道。”他说。
安欣没追问。
“账本的事,你最好尽快处理。”他说,“那些东西在你手里,不安全。”
“我知道。”
“还有小五。”安欣说,“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小五。他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那包账本,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宝贝。
“再说。”林默说。
挂了电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小五。
那张年轻的脸上,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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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把车开回汽修厂。
老头刚开门,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的车进来,放下扫帚,往这边瞅了一眼。
林默下车,小五跟在后面,还抱着那包账本。
“又来了?”老头问。
“再住几天。”林默说。
老头看了看小五,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包东西,没多问。
“老地方。”他说,“自己去收拾。”
林默点点头,带着小五往后走。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小五把账本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四下看了看。
“默哥。”他问,“这些账本,怎么办?”
林默看着那包东西。
十几本,从一九八五年到二〇〇〇年,一年一本。每一本都是一条人命,一笔黑钱,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先放着。”他说。
小五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包账本。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二〇〇〇年的。
“我爸……”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最后那几年,是不是也在这上面?”
林默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那摞账本里抽出一本。一九八五年。
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陈大江。
备注:“新招的工,老实肯干,月薪六十。”
他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里,陈大江的名字经常出现。不是作为死者,是作为“见证人”——哪次事故他看见了,哪次私了他签字了,哪次封口费他拿了。
翻到最后一页,陈大江的名字又出现了。
备注:“查出肺癌,主动辞职。发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元。签字。”
林默把账本递给小五。
小五接过来,看着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回那摞里。
“默哥。”他说,“我想把这些东西烧了。”
林默看着他。
“烧了?”
“嗯。”小五低着头,“我爸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记在这些东西上。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林默没说话。
“但是……”小五抬起头,看着他,“烧之前,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是谁杀的我爸?”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会查。”他说。
小五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他。
这孩子才十九岁。腿断了,爹死了,一个人抱着这些账本,不知道该往哪去。
“小五。”他开口。
小五抬起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五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有没有亲戚?”
“没有。”
“想去哪?”
小五摇头。
林默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迷茫,有疲惫,也有点别的什么——是倔强。
“先在这儿住着。”林默说,“想好了再说。”
小五点点头。
林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小五在后面叫住他。
“默哥。”
他回头。
小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爸死的时候,”他问,“疼吗?”
林默看着他。
“不疼。”他说,“很快。”
小五点点头。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默哥,谢谢你。”
林默没说话。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头还在扫地。看见他出来,停下扫帚,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那孩子,”老头压低声音,“是你什么人?”
“朋友的儿子。”
老头点点头,没多问。
他又扫了几下地,忽然说:“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林默看着他。
“泰叔被抓了。”老头说,“今早的新闻。京海炸锅了。”
林默没说话。
“是你干的?”老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