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江边坐到天亮。
小五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林默说“到了”,他又睡着了。这孩子这几天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慢慢飘,把远处的船和岸都遮住了,只剩近处一小片浑浊的江水。林默下车,站在江边点了根烟。雾里的烟散不开,在脸前绕成一团,呛得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
安欣。
“在哪?”
“江边。”
“泰叔那边,”安欣顿了顿,“昨晚又抢救了一次。这回没挺过去。”
林默没说话。
“凌晨三点走的。”安欣说,“心脏病。医生说,他这身体早就不行了,能撑到现在是奇迹。”
林默还是没说话。
“林默?”
“在听。”
“他死之前,留了句话给你。”安欣说,“让律师转达的。”
“什么话?”
“他说,”安欣顿了顿,“那把钥匙,是开他心的钥匙。”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吗?”
“没了。”安欣说,“就这一句。”
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江边,看着雾里的江水。
泰叔死了。
那个在京海待了四十年,一手建起建工集团,黑白两道通吃,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老头,死了。
死在看守所里,死在凌晨三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林默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他问林默叫什么,来干什么,然后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看完,最后说:“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后来他让人绑了刘奶奶,逼林默去见他。他在那间老宅子里,喝着茶,听着戏,说:“你是个聪明人,不该做蠢事。”
再后来,他在审讯室里,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戴着铐子,说:“我这辈子,没害过不该害的人。”
林默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江里。
转身上车。
小五醒了,揉着眼睛看他:“默哥,怎么了?”
“没事。”林默发动车子,“回汽修厂。”
***
汽修厂今天特别安静。
老头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收音机,正在听新闻。看见林默的车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怪。
林默下车,小五跟在后面。
“老周,”林默问,“怎么了?”
老头指了指收音机。
“……建工集团原董事长陈泰,今日凌晨在看守所因心脏病突发去世。据悉,陈泰因涉嫌多项罪名被调查,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市检察院表示,将依法处理后续事宜……”
林默站在那儿,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
新闻很短,就几句话。播完,又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老头关了收音机,看着他。
“你知道了?”
林默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
“这京海,”他说,“要变天了。”
林默没说话。
他带着小五往后走。走到屋里,关上门。
小五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默哥,泰叔……死了?”
“嗯。”
小五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默哥。”他说,“我爸的仇……是不是就报不了了?”
林默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不甘,有迷茫,也有点别的什么——是空。
“你爸的仇,”林默说,“不是泰叔一个人欠的。”
小五没听懂。
林默也没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17。
泰叔留给他的。
“开他心的钥匙。”
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小五愣了一下:“去哪?”
“西山。”
西山公墓还是老样子。
一排排墓碑,一层层台阶,松柏长得黑绿黑绿的。太阳很晒,晒得石头发烫,晒得人眼睛发花。
林默带着小五爬到17排。
23号。
老鬼的墓。
墓碑还是那块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先父陈大江之墓”。墓碑前面摆着新的供品——苹果、香蕉、一束白菊花。
小五愣住了。
“这……这不是我放的。”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看着那些供品。苹果很新鲜,香蕉是刚黄的,菊花还带着水珠。
有人来过。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公墓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扫墓的人,都离得很远。
他重新蹲下,伸手摸了摸墓碑底座。
还是松的。
他拉开墓碑,下面的洞里空空如也。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个东西。
拿出来,是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信封,没写字。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17排23号,钥匙开17号柜。老地方。”
字迹很潦草,但林默认得。
是老鬼的字。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小五在旁边问:“默哥,什么东西?”
林默没回答。
他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站起来,看着那块墓碑。
“你爸,”他说,“比我想的聪明。”
小五没听懂。
林默转身往下走。
“走了。”
“老地方”是哪儿?
林默开车往市区走,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老鬼说的“老地方”,肯定不是随便指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鬼的时候。那条叫“三不管”的巷子,那些暗红色的灯,那间破旧的铺子。老鬼坐在昏暗的屋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锉刀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