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开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不是城市,是个小镇。国道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有卖农药的,有修摩托的,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支着棚子,摆着几张塑料凳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坐了会儿,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的味道,还有猪粪的臭味,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远处有公鸡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走进一家饭馆。
饭馆很小,就四张桌子。一个老太太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吃点啥?”
“有什么?”
“包子稀饭,面条馄饨,都有。”老太太说,“包子刚出笼的,韭菜鸡蛋馅。”
林默想起刘奶奶给他装的那饭盒饺子。
“来碗面。”他说。
老太太进厨房忙活去了。
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一个骑三轮车的小贩从面前经过,车上的喇叭喊着“豆腐——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
面端上来了。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低头吃。
面很淡,盐放少了。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他付了钱,出门。
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回到车上,坐着发呆。
手机从昨晚开始就没响过。安欣没打,小五没打,刘奶奶也没打——刘奶奶不会用手机,家里也没装电话。
他掏出那个护身符,看了看。
红色的小布袋,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磨都磨不坏。
他又掏出那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刘奶奶年轻时候穿着碎花裙子,抱着婴儿,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旁边那个男人,穿着中山装,笑得开心。
建工集团的第一栋楼。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
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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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三天。
白天开车,晚上找个便宜的小旅馆睡觉。没有目的地,就是一直开。国道,省道,乡道,哪条路看着顺眼就走哪条。
有时候经过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不停,直接穿过去。有时候经过村庄,土路泥泞,鸡飞狗跳。他也开过去。
第三天晚上,他到了一个叫“青山”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分钟。街上人不多,店铺早早就关门了。他在街角找了家旅馆,要了个房间。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刘奶奶的脸,小五的脸,安欣的脸,泰叔的脸,徐江的脸,疯驴子的脸,老鬼的脸……一张张脸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头疼。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远远的,叫几声就停了。
他想起小五那天在汽修厂门口问他:“默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他当时说“有空就来”。
现在他有空了,但没回去。
他又想起刘奶奶最后那句话:“记得回来。”
他记得。
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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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了。
掀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是个菜市场。卖菜的,买菜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个胖女人正在跟卖肉的吵架,声音又尖又高,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洗漱完,下楼退房。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看见他下来,笑着问:“住得还好?”
“还行。”
“今天还住不?”
“不住了。”
老板娘点点头,收了钱,继续嗑瓜子。
林默出门,站在街边。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清香,还有油炸糕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旧厂街的菜市场。
张姨的早餐店,高启强的鱼摊,那些熟悉的街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菜市场里走。
走到卖鱼的那几排摊位前,他停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杀鱼。他动作很快,刮鳞,剖肚,掏内脏,一气呵成。旁边蹲着个小孩,五六岁,手里拿着根棒棒糖,看得入神。
“爸爸,鱼疼不疼?”小孩问。
男人笑了:“不疼,鱼不知道疼。”
小孩不信,皱着小眉头继续看。
林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市场门口,他停住。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很久,通了。
“喂?”是高启强的声音。
“强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