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集团那栋楼,林默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没去找程程,也没坐电梯。他从后门进去,直接下到负一层。
后勤区,仓库,配电室,乱七八糟的管道。他顺着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有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得不成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
17。
两把并排,插进锁孔。
同时转动。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里面很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很窄,很陡,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他往下走,一步,两步,数着台阶。一共四十七级。
到底了。
是个地下室。
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都是水泥的,地上积着一层灰,脚印踩上去,能看见清晰的痕迹。有人来过。
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角落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个台灯,落了厚厚一层灰。桌子旁边有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上面写着三个字:给林默。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
字迹苍劲有力,是泰叔的笔迹。
“林默: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这个地方了。
这是我儿子的墓。”
林默握着信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他死的时候十九岁。那天他在开挖掘机,我在下面指挥。翻车的时候,我想去拉他,没拉住。他就那么翻下去,连人带车,翻了三四圈。
我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爸,疼。
然后就没了。
我没敢告诉他妈。她那时候病着,受不了这个。后来她死了,到死都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
我把他的东西都收在这儿。衣服,玩具,照片,还有他喜欢看的那些书。每年他生日,我下来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
建工集团那些人,没人知道这个地下室。只有我知道。
现在你也知道了。
林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杀过人,害过人,做过很多坏事。但我对我儿子,我问心无愧。
你跟我儿子不一样。你比他狠,比他聪明,也比他命硬。你在这京海,能活下来,能活得好。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这一辈子,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到头来,连儿子都没了。
你别学我。
那些股份,那些钱,那些人,都是身外之物。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但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明白了,就不慌了。
泰叔
2000年9月”
林默拿着那封信,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照出角落里那些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摞书,几个玩具,还有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一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那栋三层小楼前面,笑得开心。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泰叔,穿着工装,也笑着。
和他口袋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照片上,没有刘奶奶,没有那个婴儿。
只有泰叔和他儿子。
他把照片放回去。
又看了看那些衣服,那些书,那些玩具。
都是些普通的东西。一个十九岁男孩喜欢的东西。书是武侠小说,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玩具是个变形金刚,已经旧了,缺了一条胳膊。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折好,装进口袋。
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些东西静静地放在那儿。
像一座坟。
不是墓碑的坟,是记忆的坟。
他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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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地下室,天已经黑了。
林默站在建工集团后门,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
脑子里一直在转泰叔那封信。
“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