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看见了光。
炽金色的光。
可现在呢?
光在哪儿?
葛城低头看胸口,黑色运动背心湿透了,但没有光,只有汗,只有疼,只有越来越重的绝望。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松本已经快要进入最后一个弯道了,领先她快十米。
葛城感觉自己在缩小,她想停下,腿太疼了,肺太疼了,心太疼了。
停下吧。
反正已经输了。
反正父亲不会再失望了,因为他早就失望透了。
反正那些观众也不会再笑了,因为他们已经笑够了。
停下吧。
就现在。
她减速了。
脚步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踉跄,从踉跄变成拖行。
身体前倾的角度变小,手臂摆动的幅度收窄。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了。
“她不行了!”“要退了!”“果然撑不住!”
葛城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但就在眼睛闭上的瞬间,左手手腕突然传来一阵滚烫。
她猛地睁开眼,
“光在你心里,你得往心里看。”
她强迫自己往心里看。
往那片黑暗里看。
往那些声音里看。
往六岁那天的疼痛里看。
然后她感觉到了。
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是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又抬起了脚。
一步。
然后下一步。
她抬起头,看向最后一个弯道。
松本已经冲进去了,但葛城此看着的,不是松本,是弯道的尽头,是弯道之后的那段直道。
是直道尽头的终点线。
她深吸一口气。
把嘴里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回忆,全咽下去。
然后开始加速,不是爆发,是挣扎,是为了心中那道光而挣扎,是为了此刻而挣扎。
一步比一步快。
一步比一步重。
弯道在眼前放大。
葛城的视线有些模糊,汗水糊住睫毛。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腿还在加速,心里那个光点还在跳,而且越来越亮。
二十米。
观众席的声音又涌回来,又有人喊她的名字,“葛……城……加…油…”
十米。
她冲进弯道。
身体自动调整角度,向内倾斜,右脚蹬地,痛感瞬间炸开,从脚踝窜到膝盖,
她重重的朝自己嘴唇咬下去,巨大的疼痛,再次让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护栏,看向外侧看台,林沐在那儿。
站在教练区最前面,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运动外套,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笔直地立着。
葛城脑子里“嗡”了一声。
训练时的对话突然蹦出来,
“比赛时如果被围死,我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她问。
“B计划。”
他伸出右手,三根手指,“看到这个,就忘掉所有规则。第三圈弯道,用你最本能的方式跑。”
“本能?”
“对。你父亲录像带里那种跑法,不计后果,不管角度,只往前冲。”
她当时没说话。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种跑法很危险,容易犯规,更容易摔倒。她十岁之后就没再试过。
但现在,信号来了。
三根手指,在阳光下立着。
葛城盯着那三根手指,盯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反正已经输了。
反正父亲不会看见。
反正观众已经在笑了。
那不如,赌一把。
她咬紧牙关,看向前方。
松本已经冲出弯道,进入最后直道。
最后一个弯道,就在眼前。
葛城深吸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忘掉规则。
第二件:忘掉对手。
第三件:只为此刻而跑。
用最本能的方式跑。
像六岁那年第一次站上跑道,不知道什么叫战术,不知道什么叫节奏,只知道往前冲,冲得越快越好,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挣扎加速,是爆发。
右脚蹬地的力度大到整个人往前蹿,左脚跟进时几乎离地,身体前倾角度从标准的十五度变成接近三十度。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
“她疯了?!”
“那个角度会摔!”
裁判台有人站起来,手里拿着黄旗,犹豫着要不要举。
葛城没看。
她只盯着弯道内侧,那里是禁区,理论上不能切入,因为角度太急,容易撞护栏。
但那里也是最短路径。
赌的就是这短出来的几米。
看台上突然安静,然后猛的炸开。
“她切进去了!”
“犯规了吗?!”
“裁判没举旗!”
葛城听不见这些,心里那个光点又变亮了。
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