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玲嫂坐立不安。
她今日穿一身半旧靛蓝布裙，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与苍白的脸色。手中紧紧攥着个青布包袱。见欧阳父子进来，她慌忙起身，膝盖却一软，险些跌倒。
柳如眉已先一步赶到，扶住她：“安玲嫂，慢慢说，怎么了？”
“夫人，老爷，少爷……”安玲嫂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昨夜，昨夜我家小虎……不见了！”
小虎是她收养的孤儿，今年七岁，父母死于三年前的瘟疫。安玲嫂自己无子，视如己出。
欧阳戬心头一紧：“何时发现？”
“今早卯时。”安玲嫂泪珠滚落，“平日小虎都跟我睡，昨夜他说听见窗外有猫叫，要去看。我困得紧，没拦他……谁知、谁知他一去就没回来！我寻遍巷子，在、在我家后墙根找到这个……”
她颤抖着手打开青布包袱。里面是一件孩童的夹袄，灰色粗布，袖口磨得发亮。夹袄上，赫然别着一枚弯月镖。
鬼月镖。与陈福在槐树下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柳如眉倒吸一口凉气。欧阳烈眼神骤冷。
“镖下还压着张纸。”安玲嫂从怀中掏出一角皱巴巴的纸片，上面以炭笔歪斜写着：“中秋夜，子时，乱葬岗。独身来。多一人，孩童死。”
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孩童为饵，钓欧阳家的人。
“他们是冲我欧阳家来的。”欧阳烈沉声道，“安玲嫂，此事因我家而起，我必给你个交代。”
“不，不……”安玲嫂忽然摇头，泪水涟涟中透出一股决绝，“老爷，夫人，有些事……我瞒了你们多年。今日小虎失踪，怕是与我那见不得光的过去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卷起左袖。
手腕上方三寸处，肌肤白皙，却有一道陈年疤痕，形如蜈蚣，狰狞可怖。
“这是……”柳如眉怔住。
“十六岁那年，随父走镖，在巴山古道留下的。”安玲嫂声音低沉下去，“妾身本名林安玲，家父林震南，川中‘震远镖局’总镖头。”
欧阳烈心中一震：“川中林震南，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镖头，后因一趟“暗镖”失踪，镖局解散，从此销声匿迹。”
“那趟镖……”安玲嫂眼中闪过痛色，“押送的并非金银，而是一口黑铁箱子。货主身份成谜，出手极其阔绰。家父本不愿接，但对方以重金相诱，又以……全家性命相胁。到最后连接镖人也不清楚。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接下镖，不，是接下了灭顶灾祸。”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镖队在路上被劫，二十八人，进入巴山古道后，便再没出来。三个月后，只在古道深处发现几具残缺不全的尸骸，货物不知所踪。官府以‘山匪劫镖’结案，但我父……我父的尸首始终未找到。”
厅中一片寂静。
“镖局散了，家道中落。我为避祸，辗转来到金陵，隐姓埋名，嫁作人妇。”安玲嫂苦笑，“原以为能平静度日，谁知……这些年我总觉得有人暗中窥视。昨夜小虎失踪，墙外那些声音……恐怕不是冲着欧阳家，而是冲着我这个林家最后的血脉而来。”
欧阳烈眉头紧锁：“林姑娘，那劫镖人，你可有线索？”
安玲嫂摇头：“只知是个中年文士，右手有六指。我无意间瞥见。”
**右手六指。**
欧阳戬与父亲对视一眼。牧魂人，右手六指。
“还有一事。”安玲嫂从怀中取出一对匕首。匕首长约七寸，鞘身乌黑，鞘口以银线嵌出流云纹。
“这是家父当年所用的‘追风双刃’。”她将匕首递给欧阳戬，“少爷，此刃曾饮血无数，也护过我父性命。今日我将它赠你，或许……或许日后有用。”
欧阳戬接过。匕首入手沉重，拔出一看，刃身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过剧毒。
欧阳烈看着那匕首正要说什么，却被安玲嫂的话打回：“如今无论何物对于我来说都没意义，我也无甚可隐瞒。只求老爷、夫人、少爷，若能救回小虎……妾身愿以命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