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府，寅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府内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所有灯笼都已熄灭，只有主厅里还点着一支牛油大烛，火光在晨风中摇曳不定，将欧阳烈孤坐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困兽蛰伏。
他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防图，上面以朱笔画了七个红圈，是黑魇卫可能潜入的路线。又用墨笔标出四处蓝点，是府内预设的防御点。
赵刚站在下首，盔甲整齐，刀已出鞘横在膝上，眼中布满血丝。十二名护院分列两侧，个个甲胄在身，刀弓齐备，沉默如石雕。
“老爷，探子回报。”一名护院快步而入，单膝跪地，“西街发现可疑人物，约三十人，黑衣劲装，正在向府邸方向移动。东街也有动静，人数不明，但行进有序，是军阵。”
“南北两侧呢？”欧阳烈声音平静。
“南侧暂时平静。北侧……北侧出现一队马车，车上蒙着黑布，看不清内里，但车轮印极深，似是载着重物。”
重物？是弩机？还是火油？
欧阳烈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计算。东西两侧佯攻，北侧主攻，南侧留作退路或伏兵？不，萧景琰不会留退路，他要的是全歼。
那么南侧必有伏兵。
“赵刚。”他抬头，“你带六人守南墙。不必硬拼，以弓弩阻敌，拖延时间即可。记住，若敌势大，可退至二道防线。”
“是！”赵刚领命，点了六人匆匆而去。
“你们四人，守东西两侧。”欧阳烈看向剩余护院，“同样以拖延为主。北侧……我亲自守。”
“老爷！”护院们齐声惊呼，“北侧必是主攻，太危险了！”
“正因是主攻，才必须我守。”欧阳烈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烈风刀。刀身映着烛火，血色纹路如活物般流转，“他们要的是我的人头，我不出现，他们不会全力进攻。只有我在北侧，才能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诸位兄弟，今日一战，九死一生。欧阳烈在此拜谢诸位不离不弃。”
说罢，他竟躬身一礼。
护院们齐齐跪倒，眼眶泛红：“愿为将军死战！”
“不。”欧阳烈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要你们活。一个时辰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即从秘道撤退。秘道出口在城外十里土地庙，那里备了马匹银两。出城后分散南下，去岭南寻少爷。这是军令。”
“将军！”
“这是军令！”欧阳戬厉声重复，眼中却闪过痛色，“我欧阳家已连累太多人，不能再让你们送死了。执行命令。”
护院们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遵命！”
欧阳烈不再多言，提刀大步走出主厅。晨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他走到北墙箭楼下，拾级而上。箭楼高两丈，可俯瞰墙外长街。此时天色微明，长街上空空荡荡，但两侧巷口阴影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来了。
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北疆的烧刀子，烈如火，烫如刀，一如当年与兄弟们沙场痛饮。
二十年了。从北疆到金陵，从将军到隐士，从意气风发到两鬓斑白。这一生，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有憾，无悔。
只是对不起如眉，对不起戬儿。
他握紧刀柄。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撕破黎明前的寂静。
几乎同时，长街尽头，一队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出！人数不下五十，黑衣黑甲，面覆铁罩，只露双眼。为首者骑一匹黑马，马披铁甲，人持长戟，正是黑魇卫统领——“鬼戟”屠千仞！
“欧阳烈！”屠千仞勒马停于百步外，声音如破锣，“奉靖北王令，缉拿叛逆！你若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欧阳烈立于箭楼，烈风刀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长街：“我欧阳家世代忠良，何来叛逆？倒是你屠千仞，三年前江西漕帮七十三口灭门案，你可还记得？”
屠千仞脸色一沉：“找死！”
长戟一挥，身后五十黑魇卫齐声怒吼，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府门！脚步整齐划一，踏地声如闷雷，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欧阳烈不退反进，从箭楼一跃而下，人在空中，刀已出鞘！
刀光如雪，刀气如虹！
第一刀，斩向冲在最前的三名黑魇卫！三人举盾相迎，盾是精铁所铸，厚达三寸！但烈风刀下，铁盾如纸糊般被劈开，刀势不绝，甲刀光过处，三人齐齐跪倒，再不能起！血雨漫天！
第二刀，横扫！刀气呈扇形迸发，五名黑魇卫被刀气所至，甲胄崩裂，三人踉跄后退，残躯倒飞，撞翻后方七八人！
第三刀，直刺！刀尖凝聚一点精芒，如流星贯日，直取屠千仞咽喉！
屠千仞大喝一声，长戟疾刺，戟尖对刀尖！
“铛——！！！”
金铁交鸣声如炸雷！劲气四溢，周围五丈内的黑魇卫被震得东倒西歪！屠千仞连人带马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而欧阳烈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落在府门石狮之上，持刀而立，气息平稳，竟似毫发无伤！
“烈阳刀法，果然名不虚传。”屠千仞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露出兴奋之色，“但你能撑多久？五十人不够，就一百人！一百人不够，就两百人！欧阳烈，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长戟再挥，第二批黑魇卫已从巷中涌出，这次人数更多，足有八十！而且这批人手中持的不是刀盾，而是弩机——连环弩，一次可发十矢！
八十张弩，八百支箭，封锁了府门前所有空间！
欧阳烈瞳孔收缩。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箭雨中全身而退。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两侧屋脊上，忽然冒出数十道人影！人人黑衣蒙面，手中持的不是弩，而是……火铳！
大明火铳，军中禁器，非边军不得配备！这些是什么人？！
“放！”一声令下，不是屠千仞的声音，而是来自左侧屋脊！
“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