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寅时,刘家渡。
晨雾锁江,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渡口的老柳树下,三两渔夫正在补网,低声议论着这几日江上的不寻常。
“昨儿夜里,上游又沉了条船,听说装满兵器……”
“嘘——小声点!没见着那些黑皮狗在那边盯着?”
几个渔夫瞟了眼渡口茶棚——那里坐着四个身穿皂衣的官差,腰间挎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桌上摊着几张画像,为首那个络腮胡官差不时对照画像打量路人。
茅屋里,欧阳戬靠窗而立,透过缝隙观察着渡口的动静。他身上换了一身刘伯的旧粗布衣,脸上涂了锅灰,头发散乱披着,乍看像个久病的渔家子。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然锐利如刀。
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刘青鸢的草药颇有奇效,加上龙血残留在体内的某种滋养,不过两日,腹间伤口已收口结痂,左手的剑伤也生出粉嫩新肉。内力恢复了八成,只是经脉中那股灼热的异样感仍未消散,每次运功时都如岩浆暗涌。
“后生,看什么呢?”刘伯端着一碗鱼粥进来,压低声音,“那些官差天不亮就来了,查得比前几日更严。听说……”他凑近些,声音细如蚊蚋,“金陵城里出了大事,靖北王遇刺了。”
欧阳戬瞳孔微缩:“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夜,八月十八。”刘伯将粥碗递给他,“说是王府进了刺客,伤了两个侍卫,没得手。但王爷受了惊吓,下令全城戒严,江上所有渡口都要严查可疑人物。”他叹了口气,“你那画像,现在恐怕贴遍了江南江北。”
欧阳戬慢慢喝着粥,心中却翻腾如江涛。八月十八,正是他潜入皇陵那夜。靖北王遇刺……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若真有人行刺,会是何方势力?父亲旧部?龙影卫残存人马?还是……牧魂组织内讧?
“爷爷。”刘青鸢推门进来,背上背着药篓,裤脚沾满泥露,似是刚从山上采药回来。她扫了眼窗外,神色凝重,“我刚才在镇上看到告示了,悬赏加到三万两,活捉五万。还说……窝藏者同罪,诛三族。”
茅屋里一阵沉默。江风穿门而入,带着潮湿的寒意。
“丫头,你去收拾东西。”刘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后晌涨潮时,咱爷俩送欧阳公子过江。”
“刘伯!”欧阳戬急道,“万万不可!欧阳戬已是戴罪之身,岂能连累您和青鸢姑娘?我自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刘伯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游过去?你现在这身子,游不到一半就得喂鱼。闯关卡?渡口少说二十个官差,还有暗哨。后生,老汉在这江上活了一辈子,知道啥时候该怂,啥时候该硬气。你爹救过我们刘家渡,这份情,老汉就是用命还,也值。”
“爷爷说得对。”刘青鸢平静道,“欧阳公子,你现在不仅是朝廷钦犯,还是三辰会必杀的目标。单打独斗,走不出百里。”
“三辰会?”欧阳戬心中一动,“姑娘知道些什么?”
刘青鸢放下药篓,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纸质粗糙,边角磨损,封面上无字。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幅手绘的图案——火焰骷髅,三星环绕。
“这是三年前,师父在扬州救治一个重伤镖师时,那人临死前画的。他说自己押送一批‘黑货’,半道被劫,对方黑衣人皆戴此令牌。他拼死逃出,却中了剧毒。”刘青鸢声音很轻,“师父用尽方法,也只让他多活了三天。这三天里,那人断断续续说了些话——三辰会,三星为号,天枢掌杀伐,天璇司财货,天玑控消息。会众遍布朝野,上至王公,下至走卒,皆可能是其眼线。”
欧阳戬接过册子细看。图案旁还有几行小字注释:“三星对应三才,天为权,地为财,人为讯。三辰汇聚,可乱乾坤。”笔迹娟秀,应是刘青鸢所书。
“那镖师还说,三辰会首领神秘莫测,但有个特征……”刘青鸢顿了顿,看向欧阳戬,“右手天生六指。此人常年戴特制手套遮掩,但握刀时,手套食指旁会凸起一块。”
右手六指!与安玲嫂当年所见劫镖文士、丽妃留言中的牧魂首领、周文轩口中的“牧魂大人”,特征完全吻合!
“姑娘可知,此人常在何处活动?”欧阳戬追问。
“醉月楼。”刘青鸢吐出三个字,“这是那镖师最后的话。他说……‘秦淮河,醉月楼,花魁凝香是耳目’。”
欧阳戬握紧拳头。线索再次交汇——周文轩身上的纸条,刘青鸢的情报,都指向醉月楼。那里果然是关键。
“公子打算去醉月楼?”刘青鸢看出他心思。
“必须去。”欧阳戬沉声道,“此人不仅是害我父亲的元凶之一,更是操纵牧魂组织、图谋皇陵秘库的黑手。不除掉他,我欧阳家永无宁日,柳家冤屈永难昭雪。”
“可你现在是通缉要犯,金陵城已成龙潭虎穴。”刘伯摇头,“进城都难,何况去那等风月场所?”
欧阳戬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伯,您方才说,后晌涨潮时送过我江。若不过江,逆流而上呢?可能到栖霞山附近?”
刘伯一愣:“逆流?倒也不是不行,但得绕远路,走支流。你想回金山寺?”
“不,去栖霞寺。”欧阳戬眼中闪过决断,“那里有我要见的人,也有……进城的办法。”
他想起守陵人了尘留下的信。栖霞寺后山密道直通皇陵,而皇陵地宫另有出口——虽然龙泉室已毁,但丽妃留言中提到“寒玉室藏血书”,那必定还有另一条路。只要能进入皇陵区域,就有机会绕开城门守卫,潜入金陵。
但这计划风险极大。皇陵如今必是重兵把守,地宫内机关重重,且牧魂组织很可能已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太冒险了。”刘青鸢直言,“公子伤势未愈,孤身闯入,无异送死。”
“所以需要有人相助。”欧阳戬看向她,“姑娘可知道,江南一带,还有哪些龙影卫旧部,或是我父亲故交,尚可信任?”
刘青鸢与刘伯对视一眼。刘伯缓缓道:“倒是有一个人。过江往南三十里,青龙山下有个铁匠铺,掌柜姓赵,名铁骨。二十年前,他是你爹的亲兵队长,狼牙谷一战断了条腿,退伍后在此打铁为生。此人忠义,武艺虽废,但人脉尚在。”
赵铁骨……欧阳戬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卷狼牙谷阵亡将士名录,附录幸存者安置情况,其中就有“赵铁骨,左腿残疾,安置青龙山,月给抚恤银五两”。父亲每年都会派人暗中探望,送钱送药。
“好,就去青龙山。”欧阳戬当即决定,“请刘伯送我一程。”
“现在?”刘伯看了看天色,“雾大,正好行船过江去。丫头,你去准备些干粮伤药。”
“我也去。”刘青鸢忽然道。
两人齐齐看向她。
“我对三辰会知道得比你多,对江湖门道也熟。”刘青鸢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况且,你身上内伤古怪,需定时行针用药,否则不出三日必会发作。带上我,多个照应。”
欧阳戬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想起这两日她换药行针时精准娴熟的手法,终于点头:“那就有劳姑娘了。此去凶险,欧阳戬若得生还,必报大恩。”
“医者救人,不问恩仇。”刘青鸢转身去收拾药箱,背影单薄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