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信件，抓起包袱，跃上小舟，解缆顺流而下。溪流湍急，小舟如箭，转眼已漂出数里。回头望去，栖霞山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听松亭杀局，以钱四海的死告终。而这场戏，演给谁看？老徐？牧魂人？还是……另有其人？
欧阳戬忽然想起沈墨轩的话：“牧魂人擅长操控人心。”今夜之局，处处透着诡异。钱四海明知老徐是内奸，为何还要按原计划进行？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小舟漂入一处河湾，前方出现岔道。左侧水道宽阔，通往长江；右侧狭窄，蜿蜒入山。欧阳戬正犹豫，岸边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三声蛙鸣。
是暗号！
他警惕地靠岸，芦苇分开，钻出一人——竟是刘青鸢！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裹。
“刘姑娘？你怎么……”
“快走！薛神医故居是陷阱！”刘青鸢跃上小舟，急促道，“我师父根本没留什么遗物！那玉牌是假的！沈墨轩……可能是牧魂人的人！”
欧阳戬如遭雷击：“什么？”
“我去故居，那里早有埋伏。若非师父生前教过我密道逃生，此刻已成阶下囚。”刘青鸢解开青布包裹，里面是一卷医书，书页中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但我找到了这个——师父的手札，上面记载着二十年前一桩旧事。”
她展开手札，就着月光，欧阳戬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隆庆二年秋，于北疆救治一重伤将军，乃龙影卫指挥使欧阳烈。将军身中二十七箭，奄奄一息，却紧抱一婴孩。婴孩襁褓中有血书，言此子乃睿王遗孤，托将军抚养。吾救活将军，将军恳请吾守秘。今录此事，以待天日。”
睿王遗孤？欧阳烈紧抱的婴孩？
欧阳戬脑中轰然作响。那个婴孩……难道是他自己？他不是欧阳烈的亲生儿子？而是三十年前被隆庆帝弑杀的那个睿王的后代？
所以父亲拼死守护遗诏，所以柳家不惜灭门也要保护蟠龙玉佩，所以牧魂人、萧景琰都要置欧阳家于死地——因为他们要灭绝的，不仅是知道真相的忠良，更是前朝皇室的最后血脉？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
“手札是真的。”刘青鸢握住他颤抖的手，“欧阳公子，不，或许该称您……殿下。您肩上的，不只是家仇，更是国恨。”
小舟在河心打转。远处，追兵的火把光亮已现，顺流追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世之谜如惊雷炸响，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欧阳戬深吸一口气，眼神重归冰冷。无论他是谁，无论背负什么，此刻只有一个选择——
活下去。
他抓起船桨，毅然划向右侧狭窄水道：“走！进山！”
小舟没入黑暗。身后，火光如龙，杀声渐近。
而更远处，金陵城钟楼上，一个黑袍人静静伫立，右手六指轻叩栏杆。
“种子已播下。”他低声自语，面具下的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欧阳戬，当你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是选择复仇，还是选择……更大的野心呢？我很期待。”
夜风呼啸，卷起他黑袍猎猎。
一场关乎江山社稷、血统正统的惊天棋局，刚刚掀开一角。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八月二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狭窄的水道在山腹中蜿蜒，小舟如一叶浮萍，在湍急的暗流中起伏。欧阳戬机械地划着桨，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伤痛，而是那张发黄手札上的字句，如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心头。
“睿王遗孤……睿王遗孤……”
这四个字在脑中轰鸣，撞碎了二十年来的认知。他不是欧阳烈的亲生儿子？那个教导他习武、教他做人的父亲，那个血溅太和殿也不肯低头的将军，只是他的养父？
不，不对。父亲待他视如己出，那份关爱、那眼神中的期许，绝不是伪装。可手札上薛一针的字迹做不得假，笔迹墨色都透着岁月沉淀的真实。
“欧阳公子。”刘青鸢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回。她递过水囊，眼神里带着担忧与一丝……敬畏？“您先喝口水，缓缓神。”
欧阳戬接过，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翻腾的火焰。他看向刘青鸢：“这手札，你师父可曾对他人提过？”
“应该没有。”刘青鸢摇头，“师父晚年隐居，很少见客。这本手札藏在他书房密室的暗格里，若非我熟悉他藏物的习惯，根本找不到。”她顿了顿，“而且……师父在手札最后还写了一句：‘此子命运，系于龙纹。凤泪开玉，麒麟现世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凤泪、麒麟——这正是开启皇陵寒玉室所需的两钥！薛一针竟也知道？
欧阳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孤鸿心诀悄然运转，冰寒内力如清泉流过焦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越是绝境，越需冷静。这是父亲——不，是养父欧阳烈教导他的第一课。
“手札之事，暂勿外传。”他沉声道，“无论我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拿到解药，揪出牧魂人。”
刘青鸢重重点头：“我明白。”
小舟顺流而下，穿过最后一段山腹隧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溪流汇成小潭，潭边有茅屋数间，炊烟袅袅，竟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两人靠岸，早有村民模样的人迎上。为首的是个独臂老汉，见到欧阳戬，单膝跪地：“属下陈七，奉钱老板之命在此等候多日。少爷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