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方家村,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方家柴房里,七岁的方运缩在干草堆里,身上只盖着一条破麻袋。
冷。
刺骨的冷。
他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手脚冻得早就没了知觉,只剩下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柴房漏风,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透过破木板门的缝隙,能看见正屋那边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隐约还能听到笑声。
那是大房的两个族兄,方文和方武,正在屋里温书。
炭火应该烧得很旺吧。
方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饭了,昨天母亲李氏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还被祖母王氏看见,挨了一顿骂。
“喂狗都不喂这赔钱货!”
王氏的骂声现在还在耳边。
方运闭上眼睛。
他不是真正的七岁孩子。
三个月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里查资料,是个正准备博士论文的文学系学生。
一场车祸。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儒道世界里方家二房的庶子。
父母是抱养来的,在家族里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大房的两个儿子读书考功名,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
二房呢?
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屋。
方运想读书。
三天前,他偷偷趴在西厢房的窗户外,听族兄方文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刚听了两句,后衣领就被人揪住了。
祖母王氏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眼前。
“小畜生!你也配偷听读书?!”
竹条子劈头盖脸打下来。
原身那个真正的七岁孩子,被打得遍体鳞伤,扔进柴房。
当夜就发高烧,没熬过去。
然后,他的灵魂就住进了这具身体。
“呼……”
方运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小心翼翼的。
门缝底下塞进来半个黑面馍馍。
“运儿,快吃。”
是母亲李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
方运爬过去,抓起馍馍。
硬的,像石头。
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啃起来。
“娘,你快回去,别让祖母看见。”
“娘看你一眼就走……运儿,你再忍忍,等过了年,娘跟你爹说说,求求老太太……”
“不用求。”
方运声音平静。
“求也没用。”
李氏在门外啜泣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方运慢慢吃完那半个馍馍,靠在草堆上。
这三个月,他没闲着。
虽然出不了柴房,但他把原身的记忆彻底梳理了一遍。
这是个儒道至圣的世界。
读书人通过科举获得文位,凝聚才气,掌握超凡力量。
童生可明眸夜视。
秀才能纸上谈兵。
举人出口成章。
进士唇枪舌剑。
再往上,翰林、大学士、大儒……直至圣人。
而方家,不过是青州云安县下面一个小山村的普通农户。
唯一特殊的,是方家祖上出过一个秀才。
所以老爷子方德贵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长孙方文身上。
方文今年十八,考了三次县试,都没中童生。
方武十六,去年刚过县试,成了童生,今年要考府试。
全家资源都倾斜过去。
至于二房?
工具罢了。
方运整理着记忆,目光落在柴房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其中有个破木箱子。
他爬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些旧衣物,最底下压着几本发黄的书。
《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