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开场音乐起——”
叶枫站在舞台边缘,脚边那片落叶还贴在地砖缝里,他没踩。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音箱外壳泛出一层薄光。他往前一步,站到主麦前,右手轻轻搭在吉他琴颈上。
台下三十来人,依旧散漫。拄拐的老伯头歪着,嘴角微微张开,像是睡熟了。小女孩蹲在地上,蜡笔在纸上沙沙响,画的是灯架的影子。情侣靠在一起,女生手机屏幕亮着,正刷一条短视频,笑声从耳机漏出来一点。商场广播准时响起:“金鼎广场温馨提醒,今日全场鞋履五折起,黄金克减五十,会员积分可兑换精美礼品……”
叶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僵,手腕酸胀感还没完全退。他活动了下手掌,把润喉糖在嘴里碾碎,甜味混着一丝凉意滑进喉咙。
他拨响第一个音。
是《平凡之路》。
前奏简单,分解和弦慢悠悠地铺开,像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刻意煽情,就那么平实地唱出来。唱到“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那个原本低头玩手机的男生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是一眼。
女生拽了拽他胳膊:“你干嘛?”
男生笑了笑:“这人唱得还行。”
“别看了,等会儿去吃火锅。”
两人又埋回头,继续刷视频。
叶枫唱完了第一段,换气时喝了口水。温水顺喉咙下去,舒服了些。他扫了一眼人群——没人鼓掌,没人点头,连后台调音台那边也没动静。那个工装工作人员正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滑动,不知道是在回消息还是刷段子。
他把歌词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红笔标过的气口还在,副歌重音也清清楚楚。他昨晚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考试写作文。
但他现在不想照着念了。
第二段开始,他稍微提了点情绪,咬字更清晰了些。唱到“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时,声音稳稳托住尾音,没飘,也没破。这是他练了八遍《平凡之路》换来的控制力。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停顿三秒。
台下静。
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压根没人注意。
老伯打了个哈欠,伸手摸拐杖。小女孩终于画完她的画,举起来给妈妈看:“妈你看,这是唱歌的人。”
妈妈瞟了一眼:“嗯,画得挺像。”然后低头看表,“走吧,该接弟弟了。”
保洁车推过通道,轮子咯噔一声压过电线接口。广播紧接着跳转:“本楼层儿童乐园限时免费体验,欢迎带宝宝前来参与互动游戏!”
叶枫把吉他轻轻靠回音箱旁。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摘下耳返,放在一旁。又解开夹克最上面一颗扣子,松了松领口。然后,他抬起左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不是对着观众,也不是对着谁,更像是对自己说:**停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新的润喉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然后他说:“下面这首歌……不在我流程单上。”
声音不大,但这次,有人听见了。
那个正要起身的母亲顿了一下。小女孩仰头问:“妈,他是不是要唱新歌?”
“嘘——”母亲突然轻声说。
叶枫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没再去碰吉他,也没拿麦克风支架。他就这么站着,双手自然垂落,目光落在中庭上方的玻璃穹顶上。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斜线。
他深吸一口气。
左手缓缓抬起,手掌朝下,像在按住某种节奏。右手轻轻抚过右耳,触到那枚冰凉的翡翠耳钉。
然后,他开口。
没有伴奏,没有乐器,只有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慢慢推出第一个音。
低沉、缓慢,像夜里第一滴雨落在屋檐上。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前奏旋律由人声模拟而出,低音区一个接一个音符落下,精准得像钢琴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他的咬字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拖出长长的尾韵。
就在这一刻——
商场广播突然卡住了。
原本正要播放的“限时抢购”广告戛然而止,喇叭里只剩下一秒极短的电流杂音,随即彻底沉默。
那缕清冷的人声乘隙而入,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切开了整个空间的嘈杂。
拄拐的老伯猛地睁眼,脖子一挺,像是被人叫醒。
小女孩的蜡笔“啪”地断在纸上,她却没去捡,只盯着舞台方向。
情侣同时抬头,女生手里的自拍杆滑到腿上。
远处推车的保洁员停下脚步,手扶着车把,怔在原地。
一个原本要离开的母亲拉着孩子转身回来,轻轻把孩子按回座位:“等等,再听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