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门“哧”地一声关上,叶枫的脚刚踩上踏板,后脑勺突然有点发烫。
他没回头。
巷口那个哼歌的女孩声音还在飘,断断续续的,“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最后一个“你”字拐了个小弯,像风里一截没烧尽的纸灰,轻轻落进晚风里。
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琴盒放在腿边,U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车窗外,文化中心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正泛着夕阳的光,青灰色,滑溜溜的,像一块刚出窑的瓷器。
车内广播滋啦响了一声。
司机拧开了音乐台。前头几个乘客皱眉往后看,司机摆摆手:“别急,就一分钟。”
然后是一段插播快讯,男主播的声音挺稳,但语速快了半拍:
“……今晚《国风新声》节目播出后,一位名叫叶枫的歌手演唱的《青花瓷》引发热议。不少观众表示‘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中国风’,相关话题目前已冲上热搜前十。有网友评论称:‘这调子不炸,却往心里钻。’更多详情稍后为您追踪。”
车里没人说话。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原本在刷短视频,手指顿住,抬头看了眼广播喇叭。旁边戴耳机的大姐也摘了一只,歪头听着。司机咧嘴笑了笑,又把音量调小了点。
叶枫望着玻璃上的倒影。自己的脸有点模糊,被路灯一道道划开。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窗上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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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三号线,西站换乘通道。
两个高中生并排走着,书包甩在背后,校服袖子卷到肘部。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拽住同伴胳膊:“你刷到了吗?”
“什么?”
“就是那个唱歌的!《青花瓷》!天青色那个!”
另一个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眼睛亮了:“卧槽,这谁啊?这词写得……不像现在人写的吧?”
“我搜了,说是原创。不是翻唱!”
“不可能吧?这旋律这么完整,还带戏腔前奏?”
“你看这段现场视频——”他点开一条剪辑,三十秒,从笛子前奏开始。画面晃,是观众席第一排偷录的,镜头时不时抖一下,但声音清清楚楚。
两人靠在墙边,头凑在一起。
视频放到“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那句,穿蓝外套的男生突然说:“停!回一下!”
倒回去两秒。
“你听没听出,他唱‘浓转淡’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半度?那种感觉……像是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你还懂这个?”
“我姐学民乐的。她说现在人唱歌都往上飘,生怕不够亮,反而没了味道。”
“可这个人……他是往里收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循环播放那段副歌。经过一家奶茶店,原本要说“去喝一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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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某间宿舍。
四个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外放音响搁在窗台上。
“你们真觉得好听?”一个寸头男生问,语气不太信,“不就是古风加个RB节奏?现在B站一堆这种。”
“你闭嘴。”靠门床铺的女生瞪他一眼,“你听听这个前奏的古筝滑音。再听听笛子进来的时机。这不是拼贴,是编曲!”
“编曲能有多难?”
“难的是让这些东西不打架。”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话,“你注意没有,主歌部分鼓点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全靠古筝和人声撑着。等副歌一起,大鼓才进来,但用的是堂鼓,不是架子鼓。这是故意的。”
“为啥?”
“因为这首歌要的不是炸,是要静。你越安静,越听得见里面的东西。”
他们把视频拖到开头,重新播放。
这一次,没人说话。连寸头也把游戏暂停了,仰头看着屏幕。
当叶枫唱到“帘外芭蕉惹骤雨”时,窗户外面正好打了个雷。屋里灯闪了一下,视频卡顿半秒。几个人都没动,眼睛还盯着屏幕,仿佛怕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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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音乐培训机构,三楼教室。
老师正在教一个六年级学生弹流行钢琴曲,左手伴奏右手主旋律,节奏轻快。
孩子弹到一半,手停了。
“怎么了?”老师问。
“老师,我能换一首吗?”
“换什么?”
“我想试试那个……《青花瓷》。”
老师愣住:“你听过的?”
“昨天我妈在车上放了。她说她小时候听过类似的调子,但记不清了。”
老师犹豫了一下,打开平板搜索,找到一段清唱音频,点了播放。
前奏笛声响起,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角落里另一个等待上课的小女孩也停下玩手机,踮着脚往这边看。
老师听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敲起节奏。不是节拍器那种机械的“哒哒”,而是有轻重缓急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
“这编曲……”他喃喃道,“是谁做的?”
没人回答。
他忽然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今天不练原定曲目了。我们来扒一下这段主歌的和弦走向。”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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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楼,深夜。
一间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男人四十出头,T恤领口磨了边,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跑着DAW软件,一台开着社交平台。
他叫陈野,独立音乐人,做电子实验音乐出身,最近在筹备一张全合成器EP,名字都想好了:《未来废土》。
他本打算熬夜混音,结果刷到了一条热搜:“#原来中国风可以这么高级#”。
点进去,是一段九分钟的完整版《青花瓷》现场录像。
他本来只想看十秒,结果一坐就是四十分钟。
视频结束,他没动。
鼠标悬停在“转发”按钮上,迟迟没点。然后他退出视频,打开自己正在制作的EP项目文件夹,盯着列表里的五首歌名看了很久。
最后,他右键新建文件夹,输入三个字:**国韵实验**。
回车。
接着在文档里打下第一行字:
“旋律可以不炸,但必须有根。”
他删掉最后一句,又打上去。
又删。
最终留着。
然后关掉所有窗口,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空调吹得脖子凉,但他没去调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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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凌晨一点。
收银员小姑娘戴着耳机,一边补货一边哼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她声音不大,但调准得很,连转音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同事从仓库出来,听见了,笑:“哟,你还听这个?我以为你就爱听‘宝贝你在哪座城市’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