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窗外的霓虹灯还亮着，映在他桌面上那半块翡翠扳指上，裂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台灯，光线斜照在面前三份打开的邮件草稿上。
他点开第一封，标题是《论叶枫现象：流量狂欢背后的艺术空心化》，作者署名“周文远”，音乐学院副教授，常年给文化周刊供稿，文章风格冷静得像实验室报告。韩东升扫了一眼内容，嘴角抽了一下——“其旋律虽具听觉冲击力，但缺乏结构性铺陈与复调思维，近乎即兴哼唱的放大版”“演唱中戏腔段落并非程派正统，实为流行化拼贴，有消费传统之嫌”。
写得不错，就是火药味太重。
他敲键盘删掉两句，把“近乎即兴哼唱”改成“接近街头采风式创作”，又把“消费传统”换成“对传统的现代转译是否充分值得商榷”。改完读一遍，嗯，听起来像个真在思考问题的人，而不是拎着棍子乱打的喷子。
第二篇来自“林素清”，某学术期刊编委，标题更狠：《传统元素挪用还是文化传承？——对“国风热”的冷思考》。文中直接点出叶枫几首代表作，“未见任何创作手稿或灵感记录公开，其所谓‘原创’过程如同黑箱，公众仅能依赖情绪感染判断价值，此为艺术评价体系的重大隐患”。
韩东升点点头。隐患这个词用得好，不说是假，也不说他真，就让你怀疑。
第三篇是王总那边推过来的新人，叫“陈默”，一个靠解读摇滚史出圈的文化博主。这篇最短，但杀伤力可能最大，标题干脆利落：《叶枫会唱歌吗？——关于技术门槛的诚实讨论》。通篇都在分析叶枫某次现场视频的音准波动、换气节奏和高音撕裂点，配了波形图和帧截图，看着比体检报告还专业。
韩东升一条条看完，回复三个字：“可以发。”
发送成功后，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像是某种进行曲的前奏。他知道这三篇文章不会立刻炸开，没人会在半夜三点守着公众号刷新。但他也清楚，等明天上午九点一过，这些文字就会顺着早就安排好的路径，慢慢浮出水面。
他起身走到墙边，按下按钮，整面墙的电子屏亮起，显示三大平台热搜榜、微博话题热度、B站音乐区动态。此时《潮信》还在第十八位晃荡，评论区依旧有人发长评夸编曲层次丰富。他盯着看了十秒，抬手把屏幕切到后台数据监控界面，找到“内容推荐权重”那一栏，对着叶枫相关词条打了两个降级标记。
动作很轻，就像掸灰。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八分，阳光斜照进写字楼，韩东升端着咖啡回到工位。邮箱提示音响起，三位乐评人已全部完成发文。他点开手机微博，先搜“周文远”，第一条推送赫然在目，转发量两千多，点赞破万。点进去一看，底下热评第一写着：“终于有人说实话了，我也觉得他那首《赤伶》副歌听着像闹着玩。”
他笑了笑，再搜“林素清”，文章刚发两小时，已被两家主流文化媒体转载，标题被改成更刺激的《当国风成为流量面具：我们是否正在失去真正的传统？》。有个认证为“高校讲师”的用户转发说：“支持理性讨论，别动不动就扣帽子说人家黑粉。”
最后点开“陈默”的视频，播放量已经冲到三十七万，弹幕里飘着“原来他高音是修过的？”“难怪我总觉得现场听着差点意思”。
韩东升把手机放下，顺手打开内部通讯系统，给华娱资源调度组发了条消息：“启动‘深度乐评’切片推送计划，优先使用周、林二人观点，剪成六十秒以内短视频，投放时段集中在中午十二点到两点，目标用户：25岁以上泛文艺群体。”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避免使用‘打脸’‘揭穿’类词汇，统一话术为‘引发思考’‘值得探讨’。”
做完这些，他拨通天音文化的公关主管电话：“五位中腰部乐评人准备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对方声音平稳，“每人会转发其中一篇，附言类似‘最近看到不少讨论，个人认为确实需要更多元的声音’这种。”
“很好。”韩东升喝了口凉透的咖啡，“别急着全放，先两位，观察两小时反馈。另外，去几个主要粉丝论坛看看，如果有人发帖质疑，不要删，让普通用户自己吵起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博搜索框，输入“叶枫是不是被捧太高了”，跳出来十几个帖子，最早的一个发于四十五分钟前，楼主说：“我本来挺喜欢他的，但看了那篇分析，突然有点恍惚。”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这才刚开始。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批短视频上线。某音乐垂类账号发布剪辑：“专家指出，叶枫作品缺乏学术支撑，创作过程成谜”，画面是周文远文章节选+《潮信》MV片段+一段模糊的演出现场。视频末尾加了行小字：“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账号立场。”
这条视频两小时内转发破五千。
与此同时，一位拥有三十万粉丝的乐评人“老魏聊音乐”转发林素清的文章，配文：“国风不该只是情绪煽动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创作根基。”随即，另一位擅长古典音乐解析的大V回应：“同意，现在很多所谓‘融合’其实是符号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