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国际艺术中心三楼主会场，灯光调得不高不低，刚好够看清台下每一张脸的表情。叶枫站在讲台前，U盘插在接口上，PPT已经打开到第一页，标题四个大字：“听听就行”。他没急着说话，也没低头翻稿子，只是轻轻点了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的第一秒，全场安静。
前奏是笛音，清亮却不刺耳，像清晨推开窗时那一缕风。第三秒古筝切入，轮指干净利落，没有炫技式的爆发，而是稳稳地铺开一条路。电子脉冲从底下缓缓升起，不是冲撞，更像是某种底噪，像是城市地铁经过隧道时的震动，又像是老房子木梁里藏着的虫鸣。
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到了第十六小节那声锣响，短促、精准、余音被掐得刚刚好，像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敲了一下桌面，提醒你别走神。好几个戴着耳机的制作人下意识抬了抬头，仿佛真听见了现场敲锣的实感。
整首曲子不到四分钟，节奏紧凑但不慌乱，传统音色和现代编排彼此让位又互相支撑，像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在街头偶然同撑一把伞，谁也没推谁，就这么并肩走完了雨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尾音收得干脆，像关上一扇门。
叶枫没动，手还搭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前辈。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有几个已经摘下了耳机，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这孩子……”一位穿灰色西装的老作曲家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后排，“我听了几十年新民乐，见过往里加摇滚的、加爵士的、加RB的，就没见过能把电子节拍压得这么服帖的。”
他旁边那人点点头：“关键是古筝没跪。很多年轻人搞融合，一听就是怕传统不够‘潮’，拼命用重低音把它摁进节奏里。可这个不一样，它还是站着的，甚至有点领舞的意思。”
“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制作人接过话，“尤其是那段雨滴环境音，藏在第三拍和第五拍之间，听着不起眼，但少了它，整个节奏骨架就塌了半边。这是懂生活的人才能加进去的细节。”
几句话说完，掌声开始零星响起，接着连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竖起大拇指，还有个坐在角落的年轻编曲师直接掏出手机录了一段音频，嘴里念叨：“这混音得扒下来研究研究。”
叶枫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也没鞠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可就在掌声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另一道声音从中间区域传来。
“创意是不错。”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夹克，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一直没松开，“但我得说句实话——这种东西，能火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没看叶枫，而是转向身边同行：“咱们今天坐在这儿的，哪个不是听着交响、玩着古典长大的？我们可以欣赏它，可以说它新颖，可问题是，普通听众呢？他们听得懂吗？”
有人皱眉，也有人若有所思。
“我不是反对创新。”那人继续说，“恰恰相反，我一直在带学生做实验音乐。可音乐归根结底是要让人听的，不是让人分析的。你现在把古筝和电子拼在一起，听起来高级，可普通人一听，第一反应可能是‘这是什么？闹市背景音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说它不好，我是担心，这条路太窄了。走得再远，也可能只是一条死胡同。”
没人接话。
叶枫依旧站着，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讲台边缘，节奏是他刚才作品里的副歌预设节拍。
“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它可能真的不容易被立刻接受。毕竟，谁会想到用地铁噪音当贝斯线呢？”
台下有人轻笑。
“可我想问一句，”他抬头，看着那位中年作曲家，“三十年前，有人用电吉他弹京剧的时候，大家是不是也说‘这不是胡来’？二十年前，说唱刚进来，是不是也有人说‘这算什么音乐’？”
对方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要证明谁对谁错。”叶枫语气平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有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把它们放在一起听过。老人拉二胡，小孩拍地砖，卖糖葫芦的大爷跟着耳机点头——这些都不是专业录音棚里的东西，可它们有节奏，有情绪，有呼吸。”
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做的，就是把这些声音重新连上线。至于能不能火，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更多人发现，原来我们每天听到的生活，也可以是音乐。”
说完，他又闭了嘴，双手搭回讲台。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那位质疑的作曲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了叶枫一眼，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又不想当场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