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旋律又一次卡在断拍处。
叶枫的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他盯着屏幕,波形图像一条起伏的蛇,规律得让人发闷。第十四次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不是音符不对,是味道不对。像是炒菜忘了放盐,锅铲翻得再勤快也没用。
他摘下耳机,耳朵发烫,耳廓红了一圈。揉了两下,顺手把汉服领口松了半寸。屋里空调还在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可能是滤网又堵了。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八点零七分,窗外已经黑透,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喇叭声,一声短,一声长,像是在模仿什么节奏,但又不像。
电脑屏幕亮着,工程文件开着,所有轨道都调好了:古筝采样、真鼓、环境雨声、桥洞回响……连那半秒破音箱播放《茉莉花》的杂音都保留着。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混响时间、压缩阈值、均衡曲线,全都照着他和阿哲试出来的最优解来。可一播放,还是像看别人家的孩子——长得齐整,但不亲。
“不是不会混。”他低声说,“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混。”
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平时不说这种绕弯子的词,都是“这里太满”“那里缺劲儿”。可现在,他脑子里转的就是这种话,一句接一句,压都压不住。
他站起身,肩膀咔地响了一声。活动了两下脖子,目光扫过角落那台老式合成器。灰落得厚,键盘缝里有烟灰,估计是谁以前抽烟时弹的。他走过去,袖子一拂,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飘了几秒才落下。手指按下中央C,琴声干巴巴的,像踩扁的易拉罐被踢出去。
他试着弹个新动机,7/8拍,想找回那种“战场突袭”的感觉。弹了一遍,不对;第二遍,更糟;第三遍,手一滑,错了个音,干脆甩手不弹了。
坐回椅子,翻开笔记本。纸页皱巴巴的,边角卷起,墨迹被手汗晕开几处。上面写着两行字:
**节奏要喘气**
**得先有心事,才能唱心事**
他盯着第二句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把自己吓了一跳。这笑声听着不像笑,倒像叹气从喉咙里拐了个弯。
“我现在的心事是什么?”他问自己,“是怕做不出来?还是怕做出来也没人懂?”
没人回答。空调嗡嗡响,像在敷衍。
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眼。黑暗里,画面自己跑出来:前世颁奖礼,聚光灯打在流量歌手脸上,他唱着日语歌拿了“最佳华语专辑”。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一片。而《东风破》的原唱坐在角落,低头喝矿泉水。那一刻,他站在后台通道,指甲掐进掌心,心想:“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来,一定要让真正的华语音乐站起来。”
现在他站起来了,可脚下发软。
重新开机,调出最早版本的小样——那个原始7/8拍动机。阿哲听了说“像踩空台阶”,但他当时觉得妙,就因为不稳,才有突袭感。他点播放,听了一遍。
别扭。
再听一遍。
难懂。
第三次,他忍不住摇头。这节奏太怪,主歌进副歌的衔接生硬,滑音设计像在炫技。他曾经以为这是“创新”,现在听来,更像是“自嗨”。
“也许……听众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东西?”他喃喃,“他们就想听顺口的,能跟着哼的,能在地铁上戴耳机不被打扰的。我搞这些断拍、藏音、即兴伸缩,是不是在跟自己较劲?”
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缠住脚踝,越收越紧。
他想起街头演出时,有人听完他的改编曲,笑着说:“哥们儿,你这歌挺有意思,就是不好跳。”还有一次,观众直接喊:“来首《老鼠爱大米》吧!这个我们熟!”他当时一笑置之,还清唱了一段戏腔版当彩蛋。可现在,那句“不好跳”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传统为体,现代为用。”这是他一直信的。可要是“体”太重,“用”太轻,听众根本抬不动呢?
他关掉小样,打开新建文档,敲了几个字:“放弃吧,换条路。”
敲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删了。
又敲:“不如做个安全点的,好听就行。”
再删。
最后只留下一个问号:?
鼠标停在问号上,迟迟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技术问题。技术他能改,能调,能熬通宵磨出来。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做。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还是为了……让那些教过他的人,听见他们的声音被真正尊重?
可如果没人听呢?
如果全世界都觉得这东西“太拗口”“太沉重”“不够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