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城市清晨特有的灰白色，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线。他没动，就那么躺着，耳朵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声音的回响——手机震动、消息提示、语音留言一条接一条砸过来，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蚊子。但他现在听不见了。他把飞行模式一直开着，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像个死掉的小动物。
他坐起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舞台和话筒，还有台下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说的都不是人话。他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走到窗边，他一把拉开窗帘。外面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冒着白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吃煎饼果子，一边啃一边笑；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走过，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一切都照常进行，没人知道网上正有人把他往泥里踩。
他盯着楼下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嘴角一扬就没了。这世界真怪，你在台上唱一首歌，有人觉得你是神；你稍微走错一步，立刻就有人说你该进监狱。可楼下这些人，照样吃他们的早点，赶他们的路，谁也没抬头看你一眼。他们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关心你有没有“塌房”。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冰得他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青影，但眼神还算稳。不慌，也没躲。这就够了。
洗完脸，他换上衣服——黑色改良汉服，袖口绣银线回纹，是他为这次演出专门准备的。穿上身的时候，他顺手摸了摸耳钉。翡翠的，冰凉光滑，祖母留下的东西。他一直戴着，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习惯了。这玩意儿像是个开关，一碰它，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背包早就收拾好了。他蹲下来再检查一遍：护照、登机牌、信用卡、充电器、录音笔……一样不少。吉他包靠在墙角，他也打开看了一眼，琴弦紧绷，漆面光洁，像随时能蹦出一声清越的音符。他轻轻合上拉链，没再多看。
刚直起身，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铃声，是静音震动。他瞥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弹窗跳出来，标题写着“紧急！热搜词条升级”。他没点开，直接按灭了屏幕。两秒后，又震。这次是小吴的来电，头像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敲门。
他站着没动，等那震动自己停下来。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在角落嗡嗡运作。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水杯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拨通了小吴的电话。
“喂，叶哥！”小吴的声音一下子炸出来，带着熬夜的沙哑，“你总算接了！现在舆情已经爆了，微博热搜前五有三条跟你有关，B站鬼畜区都出剪辑了，抖音还有人直播分析你那首《山河书》的‘抄袭证据’——”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叶枫打断他。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呃……专车九点到楼下，九点半必须到机场，十一点的航班。”
“好。”叶枫说，“那就按原计划走。演出流程确认了吗？灯光、音响、乐器运输都安排好了？”
“都……都好了。”小吴语气明显卡了一下，“可叶哥，外面这些事咱们真不管？公关部写了三版声明，法务也说可以发律师函，秦总那边也——”
“不发。”叶枫声音不高，但很稳，“不回应，不解释，不删帖。让他们吵去。”
“可是……万一影响演出呢？国外媒体要是报道了——”
“真正的观众，等的是歌声，不是口水战。”叶枫说着，走到玄关，拎起行李箱试了试轮子，“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把演出准备好。其他的，都是杂音。”
小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明白，我马上通知团队，一切按原流程推进。”
“嗯。”叶枫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塞进行李箱侧袋，拉上拉链，彻底封住。
屋里一下子空了。没有消息提醒，没有来电震动，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这房子他住了快一年，不大，但够用。墙上贴过几张演出海报，已经被他撕了；桌上摆过粉丝送的应援物，也都收进了储物间。现在这里干干净净，像个临时落脚点，而不是家。
但他知道，这不是逃避。这是选择。
他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下衣领。黑色汉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耳钉在晨光里泛着微绿的光。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你们想听真话？那就去听歌吧。我在台上，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转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