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本部,马林梵多新兵训练营的校场。
海风一如既往裹着咸腥和隐约的炮油味,吹过烈日炙烤下汗气蒸腾的训练场。喊杀声,金属碰撞声,肉体击打沙袋的闷响,混杂着教官粗粝的呵斥,构成这里永恒的背景音。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在名为“变强”的轨道上疯狂运转,汗水砸进泥地,留下深色的印记。
除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苏白靠在生锈的单杠旁,制服松垮,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苍白。他眼皮耷拉着,视线没有焦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又一个摇摇晃晃的新兵被对手一记直拳撂倒,扑起的尘土呛到这边,苏白也只是慢半拍地偏了偏头。
“喂,苏白!”
炸雷般的吼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负责基础体能训练的教官博格,一个脖子比脑袋还粗的壮汉,几步跨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今天的挥剑练习,完成定额了?”博格铜铃似的眼睛瞪着苏白握剑的右手——那手五指松松地扣着木剑柄,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在沙土上拖出歪斜的浅痕。
苏白掀起眼皮,看了教官一眼,没吭声,只是手腕极其敷衍地向上抬了抬,木剑离地不足半寸,又软软落回去。整个过程,他另一只手甚至没离开单杠。
“废物!”博格额角的青血管跳了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白脸上,“挥剑!五千次!不是让你在这里晒太阳挺尸!看看你周围!连比你晚来三个月的克比都完成三千次了!你呢?你的记录是多少?一百?两百?海军本部招你进来是养老的吗?!”
周围的训练声似乎低下去一瞬,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来,带着讥诮、漠然,或一丝廉价的同情。没人说话,但无声的空气里写满了同样的评判:海军之耻。这个绰号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苏白身上,从他以“史上最低综合评价”通过新兵审核那天起,就没撕下来过。
博格的咆哮还在继续:“……见闻色?霸王色?做梦去吧!连最基础的剃和纸绘门槛都摸不到!铁块?岚脚?月步?呵,我看你这辈子学会个‘海军六式’的‘式’字怎么写就不错了!武装色霸气?那得是千锤百炼的精英才有机会接触的东西!你?下辈子吧!除了站在这儿浪费粮食和制服,你还会干什么?!”
苏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更浓的倦意涌上来。这些话,翻来覆去,听了快一年,早已磨损得失去刺痛感,只剩下噪音般的烦扰。穿越?金手指?系统?别逗了。除了脑子里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记忆碎片,以及这具似乎天生与“技巧”、“敏捷”、“感悟”绝缘的身体,他一无所有。努力过,挣扎过,但身体的反馈迟钝得令人绝望。任何需要精密操控、感悟能量流动的技巧,到了他这里,就像水泼在极度疏油的表面上,瞬间滑开,不留痕迹。
久而久之,连自我辩解的气力都耗干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吃饭、偶尔在极度逼迫下移动的躯壳,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博格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火气更旺,猛地抬手指向校场边缘那一排沉重的黑色铁质杠铃片,最小的也有五十公斤。“去!给我举着那个,绕校场跑!跑到爬不起来为止!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以为马林梵多是慈善堂?!”
体罚。家常便饭。
苏白松开单杠,拖着脚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那堆冰冷的铁块。弯下腰,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表面,深吸一口气,用力——将一块五十公斤的杠铃片抱了起来。很沉,手臂肌肉立刻发出酸痛的抗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铁片抱在胸前,开始迈步。
每一步都踏起微尘。汗水很快浸透后背的衣料。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视野开始摇晃。嘲笑声、议论声、教官时不时的斥骂,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清晰的疲惫与虚弱。
绕着巨大的校场跑过两圈,他的速度已经比走快不了多少。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泛上铁锈味。就在他经过一群正在进行对抗练习的新兵附近时,一个矫健的身影练习“剃”突然失误,斜刺里撞了过来。
苏白本就脚步虚浮,被这一撞,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怀里的铁质杠铃片脱手飞出,他自己则狠狠摔倒在地,脸颊蹭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撞击他的新兵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苏白,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周围同伴促狭的眼神和低笑弄得有些挂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啧,真晦气,站都站不稳。”
苏白没理会,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掌按到沙土里,有点滑。眩晕感还没过去。
“捡起来!”博格教官的吼声再次降临,这次距离更近,充满了不耐烦,“装什么死!继续跑!”
苏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慢慢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走向那块滚落在一旁的黑色杠铃片。弯腰,再次把它抱进怀里。冰冷坚硬的触感贴着汗湿的胸膛。重量似乎比刚才更沉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疼痛从擦伤的脸颊、手肘、膝盖传来,但更深处,在那疲惫与虚弱的混沌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干涸河床最底部,被一块滚落的石子无意间触碰到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湿意。
他没在意。或许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夜幕降临,马林梵多港区,第三巡逻小队负责的仓库区。
这是最没油水、最容易被遗忘的苦差事之一,通常由新兵或表现不佳者轮值。海风穿过堆叠的货箱和寂静的吊机,发出呜呜的轻响,比白天的灼热多了几分阴冷。苏白和另外两名同样没什么背景的新兵,穿着略显宽大的制服,挎着制式步枪,在划定区域里机械地走着。
“听说‘血锚’沃尔夫一伙最近在附近海域出没,”一个新兵压低声音,带着点紧张,“悬赏金八千万贝利呢!抢了好几条商船,杀人无数……”
“闭嘴吧你,”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打断他,紧了紧手里的枪,“巡逻就巡逻,别自己吓自己。本部附近,哪个不开眼的海贼敢来?”
苏白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走着。脸颊和手肘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隐隐作痛。白天的极度疲惫稍有缓解,但那种浸透骨髓的无力感依然如影随形。他抬头看了看被云层半掩的月亮,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亮的靴尖。
就在这时,异样的声音传来。
不是风声。
是木头细微的碎裂声,还有极其压抑的、衣物摩擦的窸窣。
声音来自右前方那片堆放老旧木材和废弃帆布的阴影区域。
两名同伴也听到了,瞬间停下脚步,端起枪,指向那片黑暗,声音发颤:“谁?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更清晰的、像是金属轻轻磕碰的叮当声。
年长的新兵脸色变了,猛地拉动枪栓,大喊:“有情况!发信号!”
话音未落,阴影中骤然爆发出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