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暮春,蜀地连日阴雨,临江楼的乌木檐角还挂着残滴,顺着雕花瓦当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湿冷的江风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着楼内飘出的酒肉香,钻进往来酒客的衣襟,惹得不少人缩了缩脖子,拢紧了衣衫。
伙计阿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油腻的抹布,正弯腰擦着八仙桌的酒渍,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角落里瞟。那处靠着窗的位置,坐着个青衫男子,斗笠压得极低,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左眉尾处一道浅疤从斗笠边缘隐约透出,添了几分凌厉。男子已在此坐了两个时辰,面前的粗瓷茶碗早已凉透,茶汤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翳膜,他却半口未动,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周身的清冷与楼内的喧闹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沈清寒。三年前武当山巅那一战,至今想来仍如在眼前——他为护住唐门嫡女唐晚卿,硬生生接了幽冥教鬼面煞神一记幽冥鬼爪,寒毒顺着经脉蔓延,五脏六腑都似被冻住。未等他调息,师父凌虚道长的一掌便猝不及防拍在肩头,力道之猛,直将他推下山崖。侥幸被山涧灌木缠住性命,却落得经脉尽断、武功尽失的下场,更成了江湖人口中“勾结唐门妖女、背叛武当”的叛徒。
他腰间缠着几圈粗麻布,里面裹着半截断剑,那是武当当年赐下的紫薇软剑,曾陪着他横扫少年辈高手,却在山巅一战中被幽冥鬼爪震断。剑鞘上的紫薇花纹,经岁月打磨和风雨侵蚀,早已模糊不清,边缘甚至起了毛茬,可这却是他如今仅存的念想,是他与过往身份、与武当唯一的牵绊。青衫料子粗糙,肩头处还打了块深色补丁,显然这些年过得极为窘迫,昔日武当首席弟子的风光,早已被“叛徒”的骂名和满身伤病消磨殆尽。
楼内的喧闹忽然陡然拔高,邻桌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人穿着短打,一人披着粗布外袍,拍着桌子扯着嗓子谈天,声音大得刻意要让满楼人都听见。那披外袍的汉子灌了口烈酒,抹了把嘴,唾沫横飞地说道:“你可知晓?唐门近日出了大事,祖传的《易筋经》残卷丢了!那可是能重塑经脉的绝世秘籍,别说江湖门派,就是隐世的老怪物们,怕是都要动心!”
短打汉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岂有此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唐门的东西?”
“还能有谁?”外袍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留着分寸让周遭人听清,“便是那武当叛徒沈清寒!当年他就和唐门嫡女唐晚卿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如今偷了残卷,定然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想靠着秘籍重塑经脉,重出江湖再续前缘呢!”
“啪”的一声轻响,沈清寒执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桌角都微微一颤。粗麻布下的断剑似有感应,贴着皮肉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屈辱——偷秘籍?简直是无稽之谈!他自始至终,连唐门内院的门都没踏进去过,当年的事分明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幽冥教突袭、秘籍失窃、师父的误解,环环相扣,将他逼入绝境。可江湖人只认“正邪不两立”的死理,武当是名门正派,唐门是世人眼中的“毒门”,他与晚卿相恋,本就犯了忌讳,如今出了这事,自然是他这个“叛徒”背锅,谁又会听一个废人的辩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气血,寒毒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罢了,江湖流言,本就如过江之鲫,争辩无益,唯有活着,查清真相,才是正道。
阿三见他神色不对,眉头拧成一团,手按在桌沿,想上前劝两句“客官莫往心里去”,脚步刚动,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脆响,震得楼板都微微发颤。一群身着玄色唐门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个个腰佩弯刀,腰间挂着黑色毒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楼内众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显得凶神恶煞,正是唐门三长老唐奎。他目光如炬,扫过空荡荡的酒桌,厉声喝道:“都给我搜!沈清寒那叛徒就在这附近,谁能将他拿下,赏黄金百两!若敢藏匿,休怪唐门毒针无情!”
酒客们本就爱看热闹,可真见了唐门的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纷纷扔下饭钱,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桌椅碰撞的声响、碗碟碎裂的脆响、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临江楼瞬间乱作一团。
沈清寒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沉稳。斗笠下的目光掠过窗外,滔滔江水被风雨搅得浑浊,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跑——此刻楼门已被唐门弟子堵住,硬冲只会自投罗网。他抬手,轻轻拂过腰间的粗麻布,指尖触到剑鞘上模糊的紫薇花纹,心头一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三年前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暮春,他与晚卿在江南的酒楼上相遇。她一袭绯衣,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笑起来时眼尾弯成月牙,灵动又娇俏。为了抢靠窗的位置,她和他斗了半盏茶的口舌,最后却笑着将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看你面善,便让你一回。”
山巅一战那日,晚卿穿着同样的绯衣,在幽冥教的围攻中,拼尽全力护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坠落山崖时,最后看到的,便是她被唐门弟子拉住,满眼的绝望与泪水。晚卿,你还好吗?唐惊风是否对你苛责?这三年,你是否也在等一个真相?
唐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步伐踩在楼板上,也踩在沈清寒的心尖。他收回思绪,眼底的柔情褪去,只剩坚定。他不能被抓住,他要活着,要找到《易筋经》的下落,要重塑经脉,要亲手揭开当年的阴谋,要站在晚卿身边,告诉整个江湖,正邪从来不是由门派说了算,人心才是根本。
沈清寒脚下一动,借着酒客逃窜的混乱,身形微微一侧,避开唐奎的视线,快步走向后厨的小门。他曾在江湖闯荡多年,对这类酒楼的布局了如指掌,后厨必有通往巷弄的密道或是小门。路过灶台时,他顺手抓起一块沾了炭灰的抹布,抹在青衫下摆,又将斗笠压得更低,遮住了那道显眼的疤痕。
“那小子要跑!”一个唐门弟子眼尖,瞥见他的身影,厉声喝喊,挥着弯刀便追了上来。沈清寒虽无内力,可武当底子还在,身形灵动,侧身避开弟子的弯刀,脚下借力,猛地踹开后厨的小门。
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巷弄里的霉味与泥土气息。他不敢停留,俯身钻进巷口的浓雾中,身形踉跄了几步,寒毒发作让他左腿微微发麻,可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
临江楼内,唐奎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气得咬牙切齿,狠狠踹翻了身边的桌子:“废物!都给我追!就算把整个蜀地翻过来,也要把他抓回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追出去的瞬间,邻桌原本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身着宝蓝色劲装的少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灵动,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弯刀,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扇尖轻点桌面,看着沈清寒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沈清寒……《易筋经》……”少年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倒要看看,你这个废人,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指尖一弹,一枚银色的飞镖落在掌心,镖身上刻着细小的“叶”字,随后便将飞镖收起,起身跟着唐门弟子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追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浓雾之中。
雨还在下,江风愈发凛冽,临江楼的喧嚣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而一场围绕着秘籍、真相与爱恨的江湖风波,正随着沈清寒的脚步,悄然拉开新的序幕。他如今虽落魄如丧家之犬,可眼底的光,却从未熄灭——那是属于江湖人的侠义,是对爱人的执念,是对真相的执着,终有一日,会冲破阴霾,重现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