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墨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黑暗——鬼眼在进入此地的第一秒就自动全力开启,但视野中除了浓稠如墨的黑暗,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来时的门。
他像是站在一片虚无的正中央,唯一真实的,是脚下冰凉光滑的青石阶,以及掌心那枚旧木牌散发出的、微弱如萤火的橙红暖光。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场覆盖。】
【空间结构:异常。疑似与现实物理法则部分脱钩。】
【时间流速:正在检测……检测完成。此地时间流速与外界比例为——1:0.37。】
【警告:在此地停留1小时,外界将过去约37分钟。请勿过度依赖此信息,流速可能随规则场状态变化。】
林墨将木牌举高了些。
微光照亮的范围依旧只有脚下三寸,但足够他看清第一级台阶的全貌。青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岁月磨损的纹路,边缘有干涸的深褐色斑点——
不是锈,是血迹。
很旧的血,渗进石头的毛细孔里,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没有停顿,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石头,是某种更软、更有“温度”的东西。像踩在覆了薄土的旧木板上。
他低头。
青石阶完好,没有任何变化。
错觉?
林墨没有纠结,继续下行。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周遭的黑暗开始流动了。
不是风的流动,是黑暗本身像水一样,在缓慢地、无声地绕开他掌心的微光,却又在不远处重新汇聚。光与暗的边界处,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不成形的轮廓——像人的侧影,像低垂的头,像伸向虚空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每一次,林墨试图用鬼眼聚焦,那些轮廓就立刻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第五级。
第六级。
第七级。
他停住了。
不是遇到了阻碍,是耳边响起了声音。
很远,很轻,像隔了几堵墙在唱。
是童谣。
“……正月正,娶新娘,红盖头,坐花床……”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仿佛在背书的空洞。
“……二月二,龙抬头,新娘子,泪在流……”
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鬼眼全开,扫视四周的黑暗。
声音来源不明,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直接在他颅腔内部响起。
“……三月三,上青山,一捧土,三炷香……”
童谣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困惑、小心翼翼:
“……四月四……四月四怎么唱来着……阿妈没教完……”
沉默。
黑暗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像布料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那个声音忽然换了位置——更近了,近到仿佛就站在他身后第三级台阶。
“……你是谁呀?”
林墨没有回头。
他握着木牌的手指收紧了,掌心的微光因魂力灌注而明亮了一瞬。
“林墨。”他说,声音平稳,“来找阿槐的。”
身后的黑暗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已经离开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像是失望又像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不是阿妈呀……”
窸窣声开始远离。
林墨忽然开口:
“四月四。”
那个声音停住了。
“四月四,槐花炽。”林墨说,“阿妈背篓摘花籽。摘得花籽换白米,熬粥等爹归乡里。”
这是他在接受任务后,用那可怜的“地府阴司基础信息查询”权限,花了5点魂力临时调取的资料——民国时期城西一带流传的本地童谣,由黄老板口述、苏晚记录后上传到某个民俗爱好者内网论坛的残篇。
完整版早已失传,这是唯一存世的四句。
黑暗里,那细微的、布料拖地的声音完全静止了。
然后——
“呜……”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如何正常发出声音的哽咽。
“……阿妈……阿妈教过我的……阿妈说四月槐花开,爹爹就回来了……”
那小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可是爹爹没有回来……阿妈说再等等……我等了……”
她顿住了。
像是在数,又像是根本不敢去数。
“……我等了好久好久呀……久到阿妈也出门去找爹爹了……出门前阿妈说,阿槐乖,在家等,阿妈找到爹爹就一起回来……”
“可是阿妈也没有回来。”
“我等呀等呀,等得槐树叶子落光了又长出来,落了又长出来,落了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凄厉、充满了九十年来反复撕裂又结痂、结痂又撕裂的伤口:
“——他们为什么都不回来!!!”
黑暗剧烈震荡!
林墨脚下的青石阶猛地倾斜,无数模糊的、不成形的轮廓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尖锐的、孩童哭泣般的回响!掌心的木牌微光剧烈跳动,仿佛风中残烛!
【警告!遭遇高强度怨念冲击!目标疑似‘阿槐’的幼年残念分身!】
【怨念等级:接近执念级!】
【鬼差袍被动震慑效果触发!目标冲击减弱25%!】
林墨不退反进,一步踏稳倾斜的台阶,将那枚旧木牌高举过头顶!
微光在他全力灌注魂力之下,骤然爆发,不再是萤火,而是——
一团温暖如炉火的橙红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涌来的模糊轮廓如同冰雪遇火,纷纷后退、消散!尖锐的哭泣声变成惊惶的短促呜咽!
“这、这是什么……”
“是你阿妈供奉过的香火愿力。”林墨直视着黑暗中那个终于显露出模糊轮廓的、七八岁小女孩形态的影子,“你阿妈没有不要你。她只是……没能回来。”
小女孩的影子静止了。
她站在三级台阶之下,仰着头,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充满恐惧和渴望的轮廓。
“可是……可是阿妈说……会回来的……”
“她到死都在念着回家。”林墨将木牌放低了些,让光不那么刺眼,“黄老板的师父,九十年代在城外荒庙里遇见过她。她坐在门槛上,反反复复只说四个字——”
“我要回家。”
小女孩的影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骗人……你骗人……阿妈那么厉害,阿妈不会死的……”
“我没见到她本人。”林墨说,“但她的遗物,在我手里。”
他将那枚旧木牌残片从掌心托起,让微光毫无遮拦地照亮周围三尺。
小女孩的影子死死盯着那枚木牌。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