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轧钢厂的通报表扬贴在了宣传栏最醒目的位置。
红纸黑字，标题是《关于表彰李卫东同志技术革新成果的决定》。内容详细介绍了轧机齿轮改进项目的意义和成效，最后一句是：“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李卫东同志由二级机修工破格晋升为助理技术员，享受技术干部待遇。”
工人们围在宣传栏前议论纷纷。
“破格晋升！这才几天啊！”
“听说工资涨了十二块五！”
“技术干部啊……以后就是坐办公室的了。”
贾东旭挤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他熬了六年才从一级工升到三级，李卫东凭什么？！
“东旭，看什么呢？”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贾东旭猛地回过神，挤出个笑：“没什么。走，干活去。”
转身时，他狠狠瞪了一眼技术科的方向。
技术科在厂办公楼二楼，窗明几净。
李卫东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套绘图仪器，还有厂里新配的搪瓷缸——上面印着“技术革新先锋”的红字。
“小李，这是你的工作证。”王科长亲自把证件递过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技术科的人了。主要负责设备改进方面的工作。”
“谢谢王科长。”李卫东接过证件。
深蓝色的塑料封皮，翻开里面是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职务那一栏，工整地印着“助理技术员”。
“对了，”王科长又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厂里给的奖励。二十块钱，十斤粮票，五尺布票。你拿着。”
“这……”李卫东有些意外。
“该得的。”王科长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你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提到父亲，李卫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王科长走后，办公室里的其他技术员围了上来。
“李工，欢迎欢迎！”
“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你那齿轮改进的方案，能给我们讲讲吗？”
李卫东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只有角落里有个人没动——技术科的老资格张工，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低头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李卫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中午食堂，气氛微妙。
李卫东端着饭盒排队，排在他前面的几个工人主动让开：“李工，您先来！”
“不用，按顺序就行。”李卫东摆摆手。
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窗口换了个老师傅——傻柱今天没在。老师傅舀了满满一勺菜，还多给了半块肉：“李工，多吃点！”
“谢谢。”李卫东接过饭盒。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又来了人。
是娄晓娥。
许大茂的媳妇，资本家小姐出身，长得漂亮，穿着也比一般女工讲究——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她端着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李……李工。”娄晓娥声音很小，低着头，“我能坐这儿吗？”
“坐吧。”李卫东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吃饭。
娄晓娥吃得很少，筷子在饭盒里拨来拨去，半天才夹起一根菜叶。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许大茂的事……”李卫东先开口，“厂里怎么处理的？”
娄晓娥手一颤，筷子差点掉下来：“保卫科……让他写检查，扣一个月工资，还要去锅炉房劳动一个月。”
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水汽：“李工，我知道大茂他做错了。我替他跟你道歉。但是……但是你能不能跟厂里说说，别让他去锅炉房？他身体不好，受不了那个苦……”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卫东放下筷子。
“娄晓娥同志，”他声音平静，“许大茂想害我受伤，想毁了我的工作。如果不是我准备了证据，现在被处理的就是我。你觉得，我该为他说话吗？”
娄晓娥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该。可是……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小声抽泣。
周围有人看过来。
李卫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娄晓娥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谢谢。”
“你没必要替他道歉。”李卫东说，“你是你，他是他。”
这话让娄晓娥愣住了。
她看着李卫东，眼神复杂：“你……你不觉得我是资本家小姐，跟他是一路货色？”
“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李卫东重新拿起筷子，“但路是自己走的。”
娄晓娥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后来……”
她没说完，但李卫东听懂了。
娄晓娥的父亲是民族资本家，解放后把厂子捐给了国家，但特殊年代里，这种出身依然是原罪。她嫁给许大茂这个工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划清界限”。
可许大茂是什么人？自私、狭隘、投机取巧。这段婚姻，未必是她想要的。
“吃饭吧。”李卫东说，“菜要凉了。”
下午，技术科开会。
王科长传达了上级指示：“年底前，全市要搞一次技术革新成果展。咱们厂要选送两个项目参加。大家有什么建议？”
办公室里讨论起来。
有人提议把轧机齿轮改进项目送展，有人提议选别的。
“我反对。”角落里的张工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工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李卫东同志的项目，确实有成果。但是……齿轮改进，说白了就是修修补补，技术含量有限。咱们厂要是送这个去参展，恐怕会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不客气。
王科长皱了皱眉：“那张工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应该选更有代表性的项目。”张工拿出一份文件，“比如我去年设计的自动送料装置，虽然还没完全成功，但技术思路先进，更能体现咱们厂的技术水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张工那个“自动送料装置”搞了两年，花了厂里不少钱，但一直没搞成。现在拿出来说，明显是针对李卫东。
“李工，你怎么看？”王科长看向李卫东。
所有人都等着他反驳。
李卫东却平静地说：“张工说得对。齿轮改进确实是小改小革。如果要参展，应该选更有代表性的项目。”
这话让张工愣住了。
李卫东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想法。咱们厂的轧机，最核心的问题不是齿轮，而是控制系统。现在全是手动操作，精度低，废品率高。如果能设计一套半自动控制系统……”
“半自动控制？”张工嗤笑，“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要多少技术吗？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
“我知道很难。”李卫东迎着他的目光，“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张工还想说什么。
王科长打断了他：“这个想法可以讨论。李工，你写个初步方案，下周开会研究。”
“好。”李卫东点头。
散会后，张工冷冷地看了李卫东一眼，摔门走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凑过来，小声说：“李工，你别往心里去。张工就是那样，觉得咱们科就该他说了算。”
“没事。”李卫东笑笑。
他回到自己座位，铺开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