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在牢里做的那个决定，说出来能吓死活人。
他要在三日后，县太爷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当着满堂父老乡亲的面，咬舌自尽。用自己的死，把王二赖这些年的罪行，连同土地公显灵的秘密，一起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他听老狱卒说过，舌头咬断了，血能喷出三尺远，一时半会儿死不透，还能说几句遗言。他就要用这几句话，给儿子挣条活路。
可他没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夜里，牢里来了个客人——不是人，是个纸人。
那纸人三寸来高，白白净净，穿着红袄绿裤，扎着俩冲天辫，一蹦一跳地进了牢房，停在刘三刀面前，开口就说话，声音尖细得像针扎：
刘三刀，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一叙。
刘三刀睁眼，借着月光瞅见这玩意儿，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是谁家的？
土地庙的。纸人转了个圈，我家主人说了，你既然要死了，死前得做个明白鬼。
说完，纸人噗地冒了股青烟，刘三刀就觉得身子一轻，魂魄离了体，飘飘悠悠地跟着纸人，穿墙过户，直往土地庙飞去。
庙里灯火通明，那盏常年不熄的油灯，烧得正旺。灯下坐着个老头，慈眉善目，穿着粗布长袍，正吧唧吧唧的抽着旱烟。正是土地公。
可这回，刘三刀再看他，心里头除了恨，就是怕。
来了？土地公磕了磕烟袋锅子，指指旁边的蒲团，坐。
刘三刀也不坐，站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我？土地公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这清平镇的土地，受香火三百年，度化无数迷途之人。怎么，你怀疑我？
我怀疑？刘三刀惨笑，你拿我婆娘的命做赌注，拿我儿子的命做交易，你算哪门子神仙？
哟，都知道了？土地公一点也不惊讶，王二赖他娘嘴够快的。不过她知道得也不全，今儿个我让你死个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后面，捧出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头是俩牌位。
一个写着故显考王德贵之神位，另一个写着故显妣刘氏翠娥之神位。
刘三刀瞅见第二个，腿一软，差点跪下：翠娥...这...这是我娘的闺名
对喽。土地公拍拍牌位，这是你娘，也是我闺女。
刘三刀脑子轰地炸开了，炸得他站都站不住，一屁股瘫在地上。
你...你说啥...
我说，土地公吐了个烟圈，我是你外公。
这下轮到刘三刀彻底懵了。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外公。他爹活着的时候，只说他娘是外乡人，娘家没人了。他娘死得早，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娘家人。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娘...我娘是病死的...
病死？土地公冷笑，她是被你爹气死的！被你们刘家祖传的那股子赌性，活活气死的！
他坐下来，开始讲一段尘封三十年的往事——
原来这土地公，活着的时候叫王德贵，是清平镇最大的赌坊老板。他这辈子啥都好，就一样不好——好赌。他赌了一辈子，赢了金山银山，却输了老婆孩子。他老婆，也就是刘三刀的姥娘，被他输给邻镇的匪帮，最后跳崖死了。他闺女，也就是刘三刀的娘，当时才十岁，被他扔在庙里，自己跑路了。
我闺女在庙里饿得快要死，是你爹，那个木匠刘老实，救了她。土地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为了报恩，嫁给了你爹。可你爹不是个好东西，看着老实，其实也爱赌。他把你娘攒的钱偷去赌，输光了就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你娘怀着你的时候，还被他踹过肚子。
刘三刀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他爹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慈眉善目、手艺精湛的老好人。他咋也想不到，爹还有这一面。
你娘生下你后，身子就垮了。她怕你也染上赌性，天天教你认字，教你做人。可你倒好，青出于蓝，比你爹还狠！十岁就敢偷钱上赌桌，十五岁就把家业输光！
土地公越说越气，烟袋锅子敲得梆梆直响：你娘临死前，跪在我这破庙里，求我显灵，救救她儿子。她说，只要你能戒赌，她愿意下十八层地狱！
刘三刀想起娘死那年，他确实跪在土地庙发过誓。可他没料到，那誓言，是娘用命换来的。
我当时已经死了二十年，就剩这缕残魂，附在这泥像上。土地公叹口气你娘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跟我做了笔交易——我给你十日赌约，让你戒赌。成了，你活；败了她死。结果你成了，我本想放过你们，可你...
可我后来又去赌了。刘三刀接话，声音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我害了翠儿，害了改过，害了张铁匠一家...
对喽。土地公点头，所以这是你欠我的，欠你娘的。我今儿个找你来，就是要收债。
收吧。刘三刀闭上眼，我这条命，你拿去。
你的命不值钱。土地公说得轻飘飘，我要的，是翠儿那笔债。
翠儿？
翠儿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土地公眼神柔和了些，她是个好姑娘，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她死后，魂魄没散，一直在阴间告我，说我没救她男人。我烦了，就跟她打了个赌——如果我能让你亲手把儿子送进大牢，让她儿子活下来，她就心甘情愿去投胎，再不烦我。
刘三刀猛地睁眼：你说啥？让我亲手送改过进牢，是为了...救他？
你以为呢？土地公翻个白眼，王二赖那小子，早想把你儿子卖到矿上，当苦力，当童工。只有大牢，才能让他远离那畜生。我让你亲手送他进去，一是断了你的念想，二是让王二赖以为你俩彻底反目，三是...让你儿子恨你，恨得咬牙，这样他才不会走上你的老路。
那...那张铁匠他媳妇...
续
也是我安排的。土地公吐口烟，她去州府告状，是我托梦让她去的。挨打是真的，可那银子是我暗中给的，官府也是我暗中打点，让她留口气。为的就是引王二赖上钩，让他以为你们走投无路，只能任他摆布。
刘三刀越听越心惊。原来这十年，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土地公的算计里。从戒赌到重赌，从打儿子到送儿子进牢，全是这老东西布的局！
你...你为啥不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你能信？土地公冷笑，赌徒的疑心比天重，不让你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你肯回头？再说了，
你当年在庙里骂我泥菩萨，说我白吃香火，这口气，我得让你自己咽下去。
他说着，走到刘三刀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行了，债说清了，你明日该死了。死前，把欠我的最后一笔还了。
我还有啥可还的？
有。土地公指指自己的心口，你这里头，还有一口气。一口不服输的气。我要你把这口气咽了，心甘情愿去死，去阴间陪你娘，给你媳妇赔罪。
刘三刀刃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道：好，我还。
他跪下来，给土地公磕了三个头：外公，我刘三刀这辈子，对不起我娘，对不起翠儿，对不起改过。我去死，我去下边给他们当牛做马。只求你...放过我儿子。
看你表现。土地公挥挥手，明儿个公堂上，该说啥不该说啥，你自己掂量。说得好，你儿子活；说不好，你们爷俩一块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