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星象演示刚过三日,柴荣便在朝会上宣布了新的任命,将曾依附范质、却在裕和社案中“揭发有功”的光禄寺少卿魏明远,擢升为禁军殿前司指挥使。
旨意宣读时,满朝文武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谁都知道魏明远是范质一手提拔的,如今却踩着老主子的羽翼上位,这其中的意味,像层窗户纸,谁都懒得捅破。
魏明远谢恩时,腰弯得极低,眼角的余光却扫过阶下的老臣们,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昨夜刚从七品小吏被提拔为禁军虞候,此刻正昂首挺胸,仿佛一夜之间脱了凡胎,连走路都带着股“仙气”——那是得势后熏出来的骄纵气。
退朝后,丞相府的书房里,范质将手中的玉如意重重砸在案上,如意柄上的裂痕蔓延开,像他此刻的心境。
“父亲,那魏明远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若不是您抬举,他还在光禄寺抄录文书!”儿子范弘怒目圆睁,恨得咬牙。
范质却摆摆手,脸色灰败中透着一丝清醒:“陛下这是在放饵。魏明远是我提拔的,如今却成了他的人,这是要让所有依附过我的人都看看——顺者昌,逆者亡。”
他望着窗外宫墙的方向,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传令下去,让府里所有人都收声敛迹,尤其是你,近三个月不许踏出府门半步,连府外的田庄都少去打听。”
范弘不解:“可魏明远那厮……”
“他蹦跶不了多久。”范质冷笑一声,“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换个新的权臣。魏明远越是嚣张,死得越快。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摘干净,让陛下的‘敲山震虎’,震不到咱们头上。”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让你那些在地方上的门生,把手脚都洗干净,别给陛下找到由头。”
范弘虽不甘,却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这朝堂上的风,从来不是硬顶就能扛过去的,当年王溥就是因为看不清风向,才落得被贬的下场。
而就在范质闭门谢客的当天夜里,郓州方向传来急报——泰宁军节度使府火光冲天,慕容彦超满门被诛。
报信的禁军形容,府中尸横遍地,慕容彦超本人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半封写给南唐的密信,信上赫然写着“愿献郓州,共抗后周”。
而带队“平叛”的,正是新官上任的殿前司指挥使魏明远。
“慕容彦超勾结南唐,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伏诛。”魏明远在给柴荣的奏折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偶得密报,为国除奸”。
林缚看到奏折时,正在给农学堂的孩子们讲“春种秋收”的道理。
他放下奏折,指尖在“魏明远”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赵普在旁低声道:“这出戏唱得真巧,慕容彦超成了替死鬼,魏明远踩着他的血升了官,陛下还得了个‘平叛’的名声。”
“不只是名声。”林缚望着窗外,“慕容彦超一死,泰宁军的兵权就收归中枢了;魏明远得了好处,自然要对陛下死心塌地;范质那些人见了,只会更安分。”
他拿起一支麦穗,剥开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这就像疏苗,拔掉最疯长的那棵,剩下的才能长得更稳。”
赵普忽然想起昨夜魏明远府中传出的宴饮声,还有那些被他提拔的亲信在酒桌上的吹嘘——说什么“跟着魏大人,迟早能位列三公”。
他摇摇头:“魏明远怕是以为自己成了赢家。”
“赢家?”林缚笑了笑,将麦粒丢进嘴里,嚼出清甜的麦香,“在这局里,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跳得最高的那个。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惦记魏指挥使手里的禁军兵权了。”
果然,不出半月,就有御史弹劾魏明远“滥用职权,纵容属下劫掠商户”,奏折里附的证据,详细到哪日哪时,他的亲信在哪个酒肆勒索了多少银两。
而那御史,正是曾依附王溥、如今想靠“扳倒新贵”上位的人。
柴荣将奏折留中不发,却私下召了魏明远,淡淡说了句:“管好你的人,别脏了禁军的名声。”
魏明远吓得冷汗直流,回府后立刻杖杀了两个最张扬的亲信,才算暂时平息了风波。
只是经此一事,他再不敢像从前那样得意,走路时腰杆都弯了几分。
朝堂上的风,依旧在吹,时而刮向这边,时而扫向那边。
范质闭门不出,魏明远收敛锋芒,那些想趁机上位的小人,彼此攻讦不休。
只有林缚,依旧每日查看各地的农桑账册,偶尔去农学堂教孩子们认星图,或是去铁工坊看看新铸的犁头。
他手掌上的那道疤,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渐渐成了与这乱世相融的印记——不显眼,却结实得很。
秋日的阳光透过户部衙署的窗棂,落在他案头的《农桑辑要》上,书页间夹着的那粒从慕容彦超府中菜地带来的麦种,不知何时,竟发了芽。
秋风刚卷走汴梁城的最后一片落叶,蜀地传来消息——后蜀主孟昶病逝于锦官城。
消息传到汴梁时,柴荣正在御花园查看林缚新献的“水车图谱”。
那图谱上,用炭笔细致地画着齿轮咬合的轨迹,旁边注着“省力三倍,可灌十亩田”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