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过雁门关,就见一队骑兵踏着烟尘而来。
为首那人玄甲银枪,正是赵匡胤。
“林兄弟!”他勒住马,翻身跳下,铠甲上还沾着北疆的风沙,“我算着日子,你该到了!”
林缚掀帘下车,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亲兵,人人肩上扛着新割的麦穗,穗粒饱满得坠弯了秸秆。
“看来你信里没吹牛。”林缚笑着指了指麦穗。
赵匡胤咧嘴一笑,把麦穗塞到他手里:“兄弟摸摸,这新麦比往年重三成!王大他们说,今年冬天不用啃冻窝头了。”
两人并辔往营中去,道旁的田埂上,农户们正用新犁翻地,犁过的土块细碎如酥,映着夕阳泛着金红。有孩童提着竹篮,跟在牛后捡拾遗漏的麦穗,笑声脆得像银铃。
“兄弟,你教的‘堆肥法’真管用。”赵匡胤指着田边的粪堆,“把秸秆、牛羊粪堆在一起沤着,开春撒到地里,土都变肥了。”
林缚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道:“北疆的土,比汴梁的墙暖和。”
赵匡胤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兄弟要是愿意,就在这儿住下。我爹说了,给你留着最好的宅院,院里能种半亩麦。”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屯田营的晒谷场,篝火噼啪作响,架上烤着刚杀的羊。
赵弘殷端着酒碗,对林缚道:“林大人带来的干面条,弟兄们都爱吃。上次与契丹对峙,揣两把在怀里,饿了就着雪水泡泡,比硬饼子强十倍。”
几个老兵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那面条耐存,埋在雪地里半个月都坏不了!”
“下次再打仗,得多带些!”
林缚看着他们黝黑的脸上映着火光,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弹劾、帝王的猜忌,在此刻的烟火气里,都轻得像鸿毛。
夜深时,赵匡胤邀他在谷场散步。
月光洒在堆积如山的麦垛上,像铺了层银霜。
“兄弟,”赵匡胤忽然开口,“我听说汴梁有人参你?”
林缚点头。
“怕什么?”赵匡胤握紧了腰间的枪,“这里有三万将士,还有两万户农户。谁要是敢动兄弟,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林缚望着远处的城墙,那里灯火点点,是守夜士兵的火把。
他忽然想起柴荣,那位在汴梁城楼上望着北疆地图的帝王,此刻或许正在批阅奏折,或许也在望着这片土地的方向。
“匡胤,”林缚轻声道,“天下就像这麦垛,看着结实,得一层一层码实了才稳。你爹守着这城墙,你教农户种麦,我改良些农具,咱们各司其职,比什么都强。”
赵匡胤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兄弟说得是!”
几日后,林缚在营中辟了块地,教农户育秧。
他蹲在田里,手把手教如何间苗、浇水,裤脚沾满泥水,倒比在户部衙署里更自在。
忽有亲兵来报,说汴梁派了使者,带着柴荣的旨意。
林缚心里一动,随使者到了中军大帐。
旨意里说,准他在北疆督管屯田,赐新铸的“农桑印”,可调动各州粮坊的种子、农具。
“陛下还说,”使者低声道,“北疆苦寒,让大人多保重。”
林缚捧着那方铜印,印面上刻着的“农桑”二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柴荣的权衡里,终究还是留了三分余地,或许帝王也知道,这乱世里,总得有人守着土地,守着那些会发芽的希望。
走出大帐时,正撞见赵匡胤抱着捆新制的犁铧,兴冲冲地跑来:“先生,你看这犁头,加了层钢,更耐磨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闪着冷光的犁铧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北疆的夜空里,沉稳得像农户扶犁的手。
林缚忽然笑了。
不管一年后陈桥的烛火如何亮,此刻的北疆,麦种已播,新犁已备,只要这土地还在,希望就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希望,长得再扎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