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门外的积雪被马蹄踏得粉碎,赵匡胤亲率的精锐骑兵列成方阵,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道铁闸拦在流民与城门之间。
他勒住马,望着身后渐趋安定的人群,对城头喊道:“王将军,把会使锄头、能抡扁担的青壮都点出来,分去东西角楼。
契丹来犯时,这些人至少能帮着搬石头!”
王彦章在城楼上应道:“末将这就去办!”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去瓮城传令,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的男子,每人发一根削尖的木棍,编入辅兵营,由老兵带教守城法子。”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赵弘殷正对着舆图皱眉,闻言猛地拍案:“胡闹!这些流民来历不明,让他们上城,岂不是给契丹做内应?”
“爹,”赵匡胤掀帘而入,甲胄上的雪水还在往下滴,“方才清出的奸细已审过,招认契丹只派了十数人混在流民里。
剩下这三万多人,多半是朔州一带的农户,家里的麦被抢了,才逃到这儿来,他们恨契丹,比咱们更甚。”
赵弘殷还要争执,冯道却慢悠悠开口:“老将军,你还记得石重贵那二十万大军吗?”他呷了口热茶,“那些兵甲胄鲜亮,却不如这些握着锄头的流民可靠,因为流民守的是自己的命,而那些兵,守的只是军饷。
他转向赵匡胤:“说说你的部署。”
“西瓮城地势低,派五百老兵带两千流民守着,多备滚木礌石;东城墙高,让范相公带文吏去督阵,教他们如何传递军情。”赵匡胤指着舆图,“最关键的是宣阳门,我带精锐骑兵守在城外,若契丹攻城,骑兵从侧翼冲击,城里的人趁机射箭,里外夹击,至少能撑到援军来。”
冯道点头:“流民的家眷安置在中军附近,派亲兵看守。他们知道家眷安全,打起来才不会退缩。”
正说着,亲兵匆匆来报:“冯公,城门口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自称是南唐派来的‘说客’,要见您商议‘共抗契丹’。”
“南唐?”赵弘殷冷笑,“怕不是来看咱们笑话的。”
冯道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叉出去,按诈骗罪送去官府。就说他们冒充使节,意图扰乱军心——让好好审审,看看背后是谁在指使。”
亲兵一愣:“可他们……”
“照做。”冯道的声音平淡,“乱世之中,真真假假最是害人。与其费神分辨,不如先断了这搅浑水的念想。”
林缚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忽然想起钱弘俶送来的塘报。
那位吴越王从不派说客,只送桑苗图谱与稻种,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同盟,不在唇舌之间,而在共守的“生”字里。
暮色四合时,宣阳门外的骑兵已扎好了营。
赵匡胤让人在营前支起大锅,煮起掺了麦麸的稀粥,香气飘到流民队伍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巡逻的士兵:“官爷,真……真能守住吗?”
士兵指了指城门上的“守”字旗:“赵将军说了,守不住城,咱们谁也活不成。但只要守住了,明年开春,就教你们种北疆的新麦。”
妇人怀里的孩子咂了咂嘴,望着锅里的粥,眼里有了光。
林缚望着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忽然明白冯道为何对“说客”不屑一顾。
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而是靠骑兵的铁蹄、流民的木棍、城墙上的箭簇,还有那锅冒着热气的稀粥——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盟约”都更能让人安心。
夜渐深,契丹的营帐在远处亮起篝火,像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而宣阳门内外,流民们蜷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木棍,听着巡逻兵的脚步声,渐渐沉入梦乡。
他们或许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夜,有粥喝,有地方住,有一群人陪着他们,一起等天亮。
赵匡胤巡营时,看到林缚站在城楼下,手里还捏着那粒麦种。
“还没埋进土里?”他笑问。
“等打赢了再埋。”林缚将麦种递给他看,“想埋在宣阳门的城根下,让它看着咱们怎么把契丹打跑。”
赵匡胤接过麦种,揣进怀里,与那袋麦粉放在一起:“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埋。”
风雪掠过营寨,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的契丹营里传来隐约的呼喝,而宣阳门内,只有偶尔的咳嗽声与孩子的呓语。天刚蒙蒙亮,林缚便带着农学堂的学子们登上西瓮城。
城墙内侧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成片平整的黄土——那是他连夜让人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