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冬雪落下来时,林缚刚把最后一批“冰麦”种子送进官仓。
积雪压弯了桑枝,却盖不住田埂上的新绿……
那是“盐桑”的嫩芽,在雪地里透着点倔强的青,像极了赵匡胤左臂箭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林先生,陛下在御花园等您。”小黄门的声音带着雪粒的清寒,林缚回头时,看见官仓外堆着小山似的麻袋,上面都贴着“沙埋籽”的红签,是刚从河西运过来的新种。
御花园的暖阁里,赵匡胤正对着一幅《桑田图》出神。
画上是林缚笔下的中原田野,桑苗绕着水车,粟米挨着麦陇,连孩童拾桑果的样子都画得活灵活现。
见林缚进来,他指着画角的“盐桑”笑道:“阿古拉托商队带信,说你们种的桑苗结了葚子,他女儿的喘病真好了。”
林缚接过信,羊皮纸带着河西的风沙气,上面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颗紫黑的桑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桑神”二字。
他忽然想起阿古拉说的“中原的桑苗能治病”,忍不住笑了:“不是桑神,是这苗经得住苦。”
“乱世里的人和苗,都得经得住苦。”赵匡胤递给林缚一杯热酒,酒液里浮着几粒桑椹干,正是去年陈桥驿那袋,“韩通的旧部还在闹,说朕夺了后周的天下,可你看城外的荒田,去年还是尸横遍野,今年就长满了粟米……
百姓谁管帝王姓柴还是姓赵?他们只认能让田里头长出粮食的人。”
林缚望着窗外的雪,忽然道:“陛下还记得那粒桑椹籽吗?”
他从袖中掏出个锦囊,里面是半粒风干的籽,“河西的农匠说,把它埋在桑树下,来年能长出最耐旱的苗。”
正月里,两人带着这半粒籽,去了陈桥驿。
当年韩通拔桑苗的地方,如今立着块石碑,刻着“桑田永固”四个大字。赵匡胤亲手把籽埋进土里,林缚在旁边栽下“盐桑”的枝条,雪水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在应和着远处传来的舂米声。
“听说吴越国的钱王派人来求‘沙埋籽’?”赵匡胤拍了拍手上的泥,“给他们,再多派些农匠去。
天下的田,本就该一起长粮食。”
林缚点头时,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个老农正教孩童辨认桑苗。
那孩子手里攥着颗桑椹,红紫的汁液染了满手,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抱着枯死桑苗哭泣的老人……
若老人还在,该会对着这满眼的绿意,露出怎样的笑?
春末时,陈桥驿的桑苗抽出新枝,林缚画了幅《天下农桑图》,把河西的“冰麦”、吴越的桑苗、中原的粟米全画了进去。赵匡胤在画的留白处题字:“刀枪入库,桑麻满仓”。
画送到河西时,阿古拉的女儿正挎着竹篮摘桑椹,驼队带来的中原农匠在教党项人开渠,渠水哗哗地流进麦田,惊起一群水鸟。
阿古拉摸着画里的桑苗,忽然明白:所谓天下安定,不过是让每粒种子,都能在土里好好发芽;让每个盼着收成的人,都能等到仓廪丰实的那天。
而那半粒桑椹籽长出的苗,后来蔓延成了片桑林。
往来的商队路过时,总会摘颗桑椹尝尝,说这味道里,既有中原的暖,又有河西的烈,像极了那些在乱世里,用刀光与粮种,一起拼出太平的人。
入夏的吴越国正逢梅雨季,连日的阴雨让刚插下的秧苗发了霉。
林缚蹲在田埂上,裤脚沾满泥浆,指尖抚过枯黄的稻叶,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的《救荒本草》被雨水泡得发皱,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根据吴越的气候,修改的“沙埋籽”种植法。
“林先生,再这么熬下去,您身子要垮的。”钱弘俶派来的内侍捧着姜汤,看着林缚把煮过的艾草水往秧田里泼,心疼地劝,“陛下说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向汴京求调粮,犯不着您亲自守在田里。”
林缚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调粮能解一时,可梅雨年年有,不培育出耐涝的稻种,百姓明年还得挨饿。”
他忽然直起身,眼睛亮了亮,“对了,把河西的‘冰麦’磨成粉,混在稻种里试试,麦壳硬,说不定能挡住潮气。”
说罢,他转身往谷仓跑,泥水溅了满身也顾不上。
身后的农匠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开春时,林缚为了观察桑苗在梅雨中的生长,在桑园里搭了个草棚,夜里就裹着蓑衣睡在里面,清晨醒来,头发上都挂着露珠,手里还攥着记录生长数据的竹简。
半个月后,当第一批混着麦粉的稻种冒出青芽时,林缚累得在田埂上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