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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六贼当道(1 / 1)

会仙楼临窗的雅座里,新沏的龙团胜雪蒸腾起氤氲白雾,清香四溢。精致的瓷碟中,几样时令点心精巧诱人。赵明远强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拈起一块水晶皂儿糕,小口咀嚼着。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也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对面的陈东并未急于动筷,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审视着眼前这个谜一般的男子。赵明远身上那件破烂怪异的“短褐”(陈东心中如此定义),与汴京街头任何流民乞丐的装束都截然不同,布料坚韧却布满污渍,样式前所未见。更奇特的是他的眼神,疲惫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那绝非一个饱受饥寒折磨的流民所能拥有。

“赵兄方才所言‘略知前尘后事’,实在令人惊异。”陈东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锐利,“柱中古钱,乃建楼先辈秘而不宣之事。兄台若非精于卜筮,便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通晓常人难以企及之秘闻?”

赵明远咽下口中的糕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着内心的翻腾。他需要陈东的引荐,这是他接触权力核心、撬动历史杠杆的关键一步。但信任的建立,必须谨慎。

“陈公子高看我了。”赵明远放下茶盏,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诚恳,“卜筮之道,玄之又玄,非我所长。至于秘闻……实不相瞒,在下幼时曾得异人传授,习得些许观星望气、推演世事之法。昨夜骤雨,天象异动,心有所感,故能窥见些许过往痕迹。”他将昨夜破庙中的靖康幻象巧妙地包裹在“观星望气”的玄学外衣下,半真半假。他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子而言,谶纬星象之说,远比“来自未来”更容易接受。

陈东眉头微蹙,显然并未全信,但柱中铜钱的事实又让他无法彻底否定。他沉吟片刻,道:“观星望气,乃天人感应之学。赵兄既能窥见会仙楼过往,不知……可曾窥见这汴京城,乃至我大宋之将来?”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身为太学生,他早已感受到朝堂之上弥漫的奢靡与颓丧,边关传来的零星战报也让他忧心忡忡。

赵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这正是他等待的契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汴河街景,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苍凉:“汴京繁华,冠绝天下。然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公子可知,这煌煌帝都,三年之后……”他顿了顿,仿佛不忍再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血火滔天,繁华成烬。”

陈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三年!这个时间点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他的心脏。他猛地想起近来朝中关于北边金国崛起的零星议论,以及童贯、蔡京等人粉饰太平、醉生梦死的行径。

“赵兄此言……可有凭据?”陈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凭据?”赵明远苦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所‘见’者,便是凭据。公子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只是,待到那时,悔之晚矣。”他不再多言,低头饮茶,留下巨大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沉默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陈东心头。赵明远身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那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以及此刻话语中沉甸甸的绝望感,都让他无法等闲视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个念头在陈东脑中迅速成型。

“赵兄身怀异术,却流落街头,实乃明珠蒙尘。”陈东的神色变得郑重,“若赵兄不弃,陈某愿为引荐。明日恰逢蔡太师寿辰,府中必有盛会。届时冠盖云集,正是赵兄一展所长之机。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太师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府邸亦是龙潭虎穴。赵兄若去,须得谨言慎行,莫要……锋芒过露。”

蔡京!六贼之首!赵明远心中凛然。这正是他计划中需要接触的目标。他立刻起身,对着陈东深深一揖:“陈公子高义,明远感激不尽!明日之会,定当谨遵公子教诲,只求一睹当朝宰辅风采,绝不敢妄言生事。”

陈东看着赵明远眼中一闪而逝的灼热,心中疑虑未消,但招揽奇人、为国探听消息的念头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明日午时,州桥南口,我等候赵兄。”

翌日午时,州桥南口。

陈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儒衫,更显清俊挺拔。赵明远则换上了一套陈东临时寻来的半旧布袍,虽不华贵,却也整洁,总算掩去了几分昨日的狼狈。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四枚大观通宝,以及一小截用油布包裹的、从破庙捡来的烧焦木炭——这是他唯一的“记录工具”。

蔡京府邸位于内城宣德门附近,朱门高墙,气象森严。还未到门前,便已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喧嚣。各式华贵的车轿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锦衣华服的富商巨贾、名动京城的文人墨客,如同过江之鲫,在仆役的簇拥下涌入那扇洞开的朱漆大门。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酒肉脂粉混合的浓烈气味,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府内飘出。

陈东递上名帖,门房管事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赵明远,见其衣着寒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踏入府门,眼前的景象让赵明远这个见惯了现代繁华的博士生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冲击。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汉白玉的栏杆,太湖石的假山,移栽的名贵花木在初冬依旧绽放着不合时宜的娇艳。仆役侍女穿梭如织,个个衣着光鲜,行动间悄无声息。

寿宴设在府中最大的“集贤堂”。厅堂开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数十张紫檀木大案错落有致,上面早已摆满了珍馐美味:晶莹剔透的蟹黄馒头、以十数只螃蟹精华蒸制的“洗手蟹”、整只烤得金黄的乳猪、来自南海的硕大龙虾……器皿皆是官窑精品,薄如纸,声如磬。更有那高达数尺的珊瑚树、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山子盆景作为装饰,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宾客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或互相吹捧。空气中除了酒肉香气,更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阿谀奉承和纸醉金迷。赵明远跟在陈东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他看到了史书上记载的“六贼”身影: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太师蔡京端坐主位,接受着潮水般的祝寿;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宦官童贯,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还有那以书画自诩、实则贪婪无度的梁师成,正对着蔡京新得的一幅字画大加赞赏……

“看到了吗?”陈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和无奈,“这便是当朝宰辅的寿宴。国库空虚,边关告急,北地流民无数,可这汴京城内,依旧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赵明远默默点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史书上的文字描述,远不及亲眼目睹这活生生的腐败来得震撼。他不动声色地移动着位置,借着廊柱和人群的掩护,用那截焦黑的木炭,在袖中一块撕下的布片上飞速记录着所见所闻:某官员献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某富商承诺捐输巨资以换取盐引,童贯与某边将窃窃私语似有密谋……他记录的重点是那些可能涉及贪腐、结党营私的细节。炭笔粗糙,布片狭小,字迹歪斜,但他力求准确。

宴至酣处,丝竹更盛,舞姬翩跹。蔡京红光满面,举杯接受着又一波谄媚的祝词。赵明远感到一阵胸闷,这满堂的奢华与醉生梦死,与记忆中那血火屠城的幻象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他借口更衣,悄然离席,想寻个僻静处透口气。

沿着曲折的回廊向后院走去,喧嚣渐远。转过一处假山,前方是一个相对僻静的月洞门,通向一处小花园。就在他准备踏入花园时,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阴影处,两个身影正快速分开。

那两人衣着普通,像是府中低等仆役,但动作却异常敏捷警惕。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背影魁梧,另一个则略显瘦削。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简短的交谈,分开时,魁梧那人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塞进了瘦削同伴的怀中。

赵明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身躲到假山后。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绝非普通仆役。他们的动作、警惕性,以及那鬼祟的交接,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风中隐约传来几句压低的话语,口音并非纯粹的汴京官话,带着一种生硬的、难以模仿的北方腔调。

“……务必……交到‘宇文’先生手中……”

“……放心……城外……接应……”

“……小心……宋人耳目……”

宇文?城外?接应?宋人耳目?

这几个破碎的词句如同惊雷在赵明远脑中炸响!金国密探!他们口中的“宇文先生”是谁?是那个同样来自未来的宇文虚吗?还是金国高层?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眼见那瘦削仆役将布包贴身藏好,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便匆匆朝着府邸侧门的方向快步离去。那个魁梧的身影则转身,朝着宴席大厅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明远背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手中紧握着那块记录着官员罪证的布片,感觉它此刻重若千钧。他不仅看到了大宋肌体上的脓疮,更无意间撞破了潜伏在这繁华帝都之下的毒蛇!金国的触角,竟已深入到了当朝太师的府邸?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截炭笔藏得更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假山后走出,重新朝着喧嚣的宴席大厅走去。只是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三年,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而这条意外发现的毒蛇踪迹,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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