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寒风裹着血腥味,刀子般刮过赵明远的脸颊。下方谷道已成炼狱,箭雨如瀑,不断有披着宋军衣甲的躯体从马上栽落,那面残破的“岳”字大旗在混乱中左冲右突,却像陷入泥沼,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格外沉重。岳飞的身影在箭矢和人马缝隙间时隐时现,长枪依旧凌厉,但每一次格挡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花。
“先生!”杨再兴的声音嘶哑,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再不下令,岳将军就……”
赵明远强迫自己从那片血色屠场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几十名靖北营士兵。他们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在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谷道,只等他一声令下。
“不能硬冲!”赵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风雪的呼啸,“那是送死!宇文虚就等着我们下去,把我们也装进这个口袋!”
他猛地蹲下,抓起一把积雪,在冰冷的岩石上飞快地画起来。“杨再兴,你带十个人,立刻去我们刚才经过的那片乱石坡!那里有硝石矿渣!把所有能找到的硝石粉、硫磺粉,只要是能冒烟起雾的东西,全给我刮下来!越多越好!用布包着,绑在箭头上!”
杨再兴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先生是要……”
“制造混乱!”赵明远语速极快,“点燃那些东西,射向两侧高坡的金兵弓弩手!不要管准头,只要烟雾够大,能遮住他们的视线就行!记住,射完立刻转移位置,别被他们盯上!”
“得令!”杨再兴再无犹豫,点齐人手,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梁,消失在风雪中。
赵明远转向张顺:“你带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去谷道入口上方,那里有片松林!把能找到的枯枝败叶,全堆在林子边缘!等我信号,立刻点火!火要大,烟要浓!”
布置完毕,赵明远的心跳如同擂鼓。他死死盯着谷道下方。岳飞的骑兵在箭雨和围堵下,伤亡惨重,冲击的锋锐早已消失,只能勉强结成圆阵苦苦支撑。每一次箭雨落下,都像在他心头剜下一刀。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
几支拖着长长灰色烟尾的箭矢,歪歪扭扭地从侧后方射向左侧高坡的金兵弓弩阵地!紧接着,又是几支!刺鼻的硝磺味混合着草木燃烧的焦糊气,在寒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左侧高坡上顿时一阵骚乱。浓烟滚滚,视线受阻,箭雨的密度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就是现在!”赵明远猛地一挥手!
张顺等人立刻将火把投入早已准备好的枯枝堆中!干燥的松枝遇火即燃,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瞬间在谷道入口上方升腾而起!火光与浓烟在风雪中扭曲舞动,形成一道诡异的屏障,不仅遮蔽了视线,更让下方混战的金兵产生了后方被袭的错觉!
“杀!援军来了!”赵明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谷道下方嘶吼,声音在风雪和喊杀声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谷道中,正奋力格开一支冷箭的岳飞猛地抬头!他看到了入口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听到了那声穿透战场的嘶吼!虽然看不清山梁上的人影,但他瞬间明白了!
“弟兄们!”岳飞的声音如同虎啸,压过一切嘈杂,“援军已至!随我——冲出去!”
绝境中的宋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那面“岳”字大旗猛地前指,残余的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朝着谷道入口,朝着那片火光与烟雾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两侧高坡的金兵被突如其来的烟雾和火光扰乱了心神,箭雨更加散乱。谷道入口处的金兵更是惊疑不定,被宋军这亡命一冲,阵型顿时松动!
岳飞一马当先,长枪化作一道银龙,所向披靡!残存的宋军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硬生生从金兵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当岳飞浑身浴血,带着仅存的百余名伤痕累累的骑兵冲出谷道,冲入那片燃烧的松林边缘时,赵明远带着张顺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岳将军!”赵明远迎上前。
岳飞勒住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头盔不知何时已经失落,散乱的发丝被血和汗黏在额角。他看了一眼赵明远,又看了一眼后方仍在弥漫的硝烟和火光,以及谷道中隐约传来的金兵气急败坏的呼喝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多谢!”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支同样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队伍汇合一处,在风雪和追兵的威胁下,朝着南方的真定府方向,急速撤离。
真定府高大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宋”字大旗猎猎作响。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吊桥放下,岳飞和赵明远带着仅存的残兵败将,如同归巢的倦鸟,踉跄着涌入城中。
城内的气氛同样凝重。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巡逻的兵卒和运送物资的民夫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压抑。
知府衙门临时腾出的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军医忙碌地穿梭在简易的床铺间,为伤兵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不绝于耳。
岳飞卸下破损的甲胄,露出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