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宫门前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守卫的禁军将领脸色数变,最终咬牙,转身疾步入宫。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赵明远挺直脊背,如同一杆标枪钉在宫门前,目光穿透重重宫墙,仿佛要烧穿延福宫那紧闭的殿门。
终于,一名内侍小跑着出来,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官家……宣赵明远……紫宸殿觐见!”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宋钦宗赵桓高坐御座,脸色苍白,眼神飘忽,手指神经质地捻着道袍的流苏。他的父亲,太上皇赵佶,依旧一身杏黄道袍,闭目盘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手持玉拂尘,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童贯、蔡京、梁师成等“六贼”分列两侧,或眼观鼻鼻观心,或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李若水、陈东等少数主战派官员则站在下首,忧心忡忡。
赵明远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寒气踏入大殿,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
“陛下!”赵明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细微的嘈杂,“金虏两路大军已兵临城下,宗翰破潼关,宗望渡白沟,前锋游骑已至封丘!汴京,危如累卵!”
“危言耸听!”童贯尖着嗓子打断,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官家明鉴!金人此来,不过索要些岁币财帛,岂敢真犯天朝国都?赵明远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索要岁币?”赵明远猛地转向童贯,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童太尉!金兵已在冰面铺草,攻城器械源源不断运抵城下!这是索要岁币的姿态吗?!这是要亡我大宋,覆我宗庙!”
他不再理会童贯,再次看向御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陛下!您可知城破之后,将是何等景象?!”
话音未落,赵明远猛地踏前一步,双手虚张,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扭曲!
“啊——!”有官员发出短促的惊叫。
宋钦宗只觉得眼前一花,富丽堂皇的紫宸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了!看到了宣德门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看到了金兵如潮水般涌入,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弯刀,肆意砍杀着惊慌奔逃的禁军和内侍!看到了自己的龙袍被粗暴地撕扯,冰冷的绳索套上脖颈,像牵狗一样被拖拽着走过熟悉的御街!看到了自己的妃嫔、姐妹被金兵当众凌辱,哭喊声撕心裂肺!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皇家珍藏被付之一炬,火光映照着金兵贪婪狂笑的脸!看到了童贯、蔡京等人跪在金军统帅马前,谄媚地献上沾满血污的传国玉玺!
“不!不要!!”宋钦宗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体从御座上滑落,蜷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鹌鹑,浑身筛糠般颤抖。“护驾!护驾!!”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整个紫宸殿乱成一团!太上皇赵佶手中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童贯等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仿佛那幻象中的刀锋下一刻就会砍到自己身上。李若水、陈东等人虽知是幻象,也被那逼真的惨烈景象震撼得心神剧颤,几个文弱的官员更是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赵明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强行在如此多人面前,如此清晰地展示预见幻象,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陛下!太上!诸位大臣!这!便是汴京城破之景!这!便是靖康之耻!就在眼前!弃城?能逃往何处?江南?金兵铁蹄照样能至!届时,这煌煌大宋,锦绣河山,亿万黎民,将尽数沦为金虏铁蹄下的血泥!宗庙倾覆,社稷崩摧,陛下与太上,将成千古之囚!万世之羞!”
他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那被金兵围困的都城:“守城!尚有生机!死战!或可存国!若弃城而逃……便是将这煌煌汴京,百万生灵,拱手送入地狱!陛下!是战是逃,请速速圣裁!”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紫宸殿。只有宋钦宗压抑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良久,宋钦宗颤抖着,在宦官的搀扶下,艰难地爬回御座。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不敢再看赵明远,更不敢回想那地狱般的景象。他用尽全身力气,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传……传朕旨意……四门戒严……死……死守汴京……敢言弃城南狩者……斩!”
旨意一出,李若水、陈东等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欢呼出声!童贯、蔡京等人则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过力竭的赵明远,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赵明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杨再兴一把扶住。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的黑夜。风雪似乎更急了。
汴京守城战,开始了。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朝堂的暗流,城外的强敌,还有那个隐藏在金营深处、洞悉一切的宇文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童贯离殿时,那阴冷回眸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如同冰锥,刺入赵明远的背脊。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