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问得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陈述时还要平静,“这三个问题,其实问的是一个核心:古代智慧怎么用在今天。”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公平、制衡、传承”六个字旁边,画了个箭头。
“先说第一个问题,《唐律》不能直接写进合同,这话没错。”武曌转过身,看向张维,“但张律师,您搞错了一件事。我援引唐律,从来不是为了照搬条文。我要用的是它的底层逻辑——那种多层制衡、以防万一的思维模式。”
张维想插话,武曌抬手虚按了按,没给他机会。
“您刚才提到离岸公司、跨国资产。好,咱们就按您的思路走。”武曌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从苏念手里接过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来。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架构图。
“这是我方案里信托架构的简化版。”武曌说,“各位可以看到,在离岸信托的受托人委员会下面,我增设了一个‘监察人席位’。这个席位不由任何继承人指派,而是由龙腾集团工会代表、市工商联推荐的外部专家、以及老爷子生前指定的三位老友共同组成。”
她放大其中一部分:“监察人没有决策权,但有全面的知情权和异议权。任何一笔超过五千万的资金调动,都必须提前七天向监察人报备。如果监察人提出合理异议,调动必须暂停,交由受益人代表委员会复审。”
武曌放下平板,看向张维:“这个设计,灵感来源于唐律的‘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互相牵制。只不过我把‘三司’换成了受托人、监察人、受益人代表三方。它完全在现有《信托法》框架内,不违反任何国家的强制性规定,但在实际操作中,能堵死您刚才担心的‘道德风险’漏洞。”
张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那第二个问题呢?宗族议事会的法律效力——”
“张律师,”武曌打断他,忽然笑了笑,“您是不是没仔细看我的方案书?第七页,附录三,我引用了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发布的《关于审理家族信托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的征求意见稿。”
她走回讲台,翻开那本只有十二页的方案书,念道:“‘在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前提下,可适当参考家族内部传统、惯例及被继承人生前意愿,作为解释信托文件、认定相关事实的辅助依据。’”
念完,她抬起头:“白纸黑字。宗族议事会不是决策机构,是解释机构——当信托文件条款出现歧义,或者需要认定老爷子某句话的真实意图时,议事会的意见可以作为重要参考。这既尊重了老爷子生前看重情义的性格,也完全合法合规。”
底下传来翻页的窸窣声。好几个律师真的去翻那份征求意见稿了。
张维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
武曌没等他缓过来,直接转向第三个问题。
“至于永续基金……”她声音低了些,目光扫过评委席上的李国栋,“李总,各位都是跟着冯老先生打江山的老臣。我问一句实在的——老爷子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李国栋怔了怔。
“是钱吗?”武曌自问自答,“他身家百亿,早就花不完了。是权吗?他三年前就退居二线,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各位。”她停顿了一下,“我翻遍了老爷子过去二十年的公开讲话,发现他提得最多的词,是‘责任’,是‘传承’,是‘要给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
会议室更静了。
“永续基金听起来虚,可它要做的事很实在。”武曌一字一句地说,“维持核心业务研发,是让龙腾的技术优势别断了根。资助职业技术教育,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有口饭吃。设创新奖,是鼓励后来者敢想敢干——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老爷子生前心心念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