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没有杀意,但是比刀子还冷,很要命的。
它就像一条蛇,在很深的地方,吐了吐舌头,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了。
辛弃疾就慢慢转过身子,他的眼睛穿过了雨和雾,很准确地就看到了在一百丈外的地方,有一艘小乌篷船,船在尸体和烂船中间飘着。
船上有个很瘦的人一个人站着,穿着青色的衣服戴着斗笠,手里还抱着一个琴,感觉跟这个到处是血的地方一点都不搭。
这个人就是完颜洛舒。
她的眼神很平静地看着辛弃疾,她没有输了的难过,也没有赢了的害怕,就是一种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
她开着那个小船,跟鬼一样,没有声音地就靠近了这艘金国的大船,这个船现在就像江上的坟墓。
辛弃疾没有让人攻击,就那么看着她。
他知道,术虎高琪死了,金国的水军就完蛋了,但对她来说,对她后面的那个“影卫”组织来说,这可能就是下棋的时候不要一个棋子罢了。
大船上的飞虎军士兵很快就围了过来,把弓箭都拿出来了,箭头很冷,对着那个奇怪的小船。
“下去。”辛弃疾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威严,不许别人不听。
士兵们虽然搞不懂,但还是听话地把弓箭收起来了,站在他后面。
小船在离大船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完颜洛舒终于动了,她从琴下面拿出来一个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很吓人的野兽图案,手指一弹。
那个木牌就跟箭一样,飞了过来,穿过雨,还有呼呼的声音,对着辛弃疾的脸就射过来了。
辛弃疾头都没歪一下,就伸出左手,在木牌快要打到他眉毛的时候,然后就把那个木牌抓住了。
木牌拿在手里是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是哭着流血的狼。他在金国的资料里看过这个。
这个是金国皇族内部清理自己人的东西,叫“影卫暗令”,是最高级的杀人命令。
谁拿着这个牌子,就说明牌子上指的目标,已经被金国不要了,甚至是要杀死的叛徒。
完颜洛舒听了很生气,于是说:“术虎高琪,他通敌卖国,该杀。辛安抚使,你帮我们大金清理了门户,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她的声音很冷,隔着雨传过来,“就是不知道,安抚使大人你想过没有,他一个打仗的主帅,为什么敢不经过朝廷,就私下跟你南宋的大官说要把江西让给你们?”
她话说完,就不停了,小船转了个方向,像个影子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下游的黑夜里,只留下一句话。
“这鄱阳湖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多了。小心那些从临安来的刀子,它们有时候,比金国人的斧头还快呢。
辛弃疾摊开手,看着那个凉凉的牌子,眼神很深。
割让江西……原来是这样。
这场仗看起来根本赢不了,后面居然有这么脏的交易。
他一直以为敌人就在江对面,没想到,真正的坏人,在临安的朝廷里!
“大人!”吴胜的声音从船下面传来,他已经带着飞虎军的水兵,坐着抢来的小船靠过来了,“江面上已经差不多干净了,抓了金兵三千多,投降的快一万了!抢了七十多艘战船!剩下的都烧了沉了!”
辛弃疾收起了牌子,心里的冷气一下子就被火给冲散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个没头的尸体,说:“传我的命令!所有飞虎军,把所有能用的船都接管了,捞兵器,数俘虏!还有,把赖文政那个叛徒,给我拖上来!”
与此同时,在南昌城头上,死一样的安静终于被一声高兴的尖叫给打破了。
“赢了……我们赢了啦!”
“火灭了!金狗的旗子倒了!那……那是金狗主帅的头!”
一个老百姓看清楚了挂在船杆子上的那个头,然后就开始大声欢呼。
绝望和害怕一下子就变成了开心和高兴。
厚重的城门被好多颤抖的手给推开了,城里的兵、老百姓、老的少的,像洪水一样,都往江岸那边跑。
当他们看清楚站在那艘破船船头,身体像山一样高的那个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不喊了。
雨水冲着他身上的血,他一只手拿剑,剑尖指着江面,另一只手呢,就提着刚杀的叛徒的头。
在他脚下,是流着血的甲板和金国主帅的尸体。
在他身后,是挂在杆子上的头,还在晃。
一个人,一把剑,管住一条江,杀了一个将军!
这太厉害了!这不是人能做到的,是神仙啊!
“扑通!”
人群里,一个头发白的老头第一个跪下了,对着江中间的那个人,很重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好像是一个信号,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对着江中间的辛弃疾,对着那面“辛”字大旗,一直跪着,一直磕头。
这是真心的佩服,是活下来的感谢,也是对保护神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