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忧这副如丧考妣、六神无主的样子，落在老秦等人眼里，非但没有引起怀疑，反而让他们脸上浮现出一种“又来了”的、带着点同情又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丢介绍信？丢行李？这简直是某些不安心下乡、总想着找机会溜回城里的知青们的“保留节目”了。老秦甚至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伎俩”早已司空见惯。
“行了行了，别嚎了！”老秦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叶无忧的“表演”，“介绍信丢了就丢了，人没丢就行！我们这儿是秦家屯，你暂时先住下，在屯里的知青点凑合几天。等啥时候你找着你的介绍信了，或者我们联系上你该去的大队了，再把你送走。”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无忧单薄的身板和空空如也的双手，“不过，你啥铺盖都没带，晚上睡觉可得自己想法子抗着点，这炕头可硬，夜里冷风跟刀子似的。”
叶无忧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谢谢！谢谢秦大哥！谢谢各位大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太感谢了！”他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秦家屯……总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接下来，就是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只要不暴露自己这个“天外来客”的身份，暂时安全了。
跟着老秦一行人往屯子里走，叶无忧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秦家屯”。土路坑洼不平，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院墙，很多已经坍塌了大半。院门大多是简陋的木栅栏，或者干脆就敞着。偶尔能看到院墙里探出光秃秃的枣树枝桠，或者堆着高高的玉米秸秆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几个穿着臃肿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躲在院墙后面，好奇又怯生生地探出头，偷偷打量着叶无忧这个“城里来的新知青”，目光落在他那件夹克上时，充满了新奇。
屯子不大，没走多久，老秦就指着前面一处相对规整些的院子。那院墙也是土坯垒的，但比别家高些、完整些，院门是两扇有些歪斜的木板门，上面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知青点。
“喏，就这儿了。”老秦说着，上前哐哐地拍响了院门。
院子里隐隐传来人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二十七八岁青年的脸。他身材瘦高，同样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但洗得比较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后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后院子里，或站或坐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男女青年，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搓玉米棒子，有的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门口的老秦和陌生的叶无忧，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老秦？啥事？”开门的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阿斌，给你送个人。”老秦指了指身后的叶无忧，言简意赅，“新来的知青，叫……叫啥来着？”他扭头问叶无忧。
“叶无忧。”叶无忧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挤出笑容。
“对，叶无忧。”老秦继续对那叫阿斌的青年交代，“说是迷路了，介绍信和铺盖行李全弄丢了。先在你这里安顿几天，等找着信儿了再说。人交给你了，我还得去大队部报个备。”老秦显然不想多耽搁。
阿斌的目光落在叶无忧身上，快速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单薄的、明显是城里款式的夹克，空空如也的双手，冻得有些发青的脸，还有那双带着茫然和强装镇定的眼睛。他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行，知道了老秦。你忙你的去吧，人交给我。”阿斌侧身让开门口，对老秦点了点头。
老秦也不废话，转身带着另外四个民兵，扛着枪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叶无忧独自面对阿斌和一院子好奇打量的目光。
阿斌等老秦走远，才转回身，又拍了拍叶无忧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褪去，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带着点揶揄又有点同病相怜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小兄弟，叶无忧是吧？你这招儿……啧，过时啦。”
叶无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只能装傻充愣，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斌哥？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还装？”阿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苦笑，他拉着叶无忧的胳膊，把他往院子里带，避开门口的风口，“丢介绍信，丢行李，装可怜，指望着队上嫌麻烦或者心一软，把你退回去？是不是？”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没用！真没用！我们这拨人里，前前后后，玩这花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结果呢？还不是该下地下地，该挣工分挣工分？回城？门儿都没有！上面一句话，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认命吧。”
叶无忧心里五味杂陈。他当然不是真想回城，他连自己该回哪个“城”都不知道。但阿斌的话，无疑坐实了这个时代知青的普遍困境和某种绝望的心态。他只能顺着阿斌的话头，脸上适时地堆满了被戳穿后的尴尬、沮丧和深深的无奈，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唉……斌哥，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本打算……算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都是命啊。”他摆摆手，一副心灰意冷、不愿再提的样子。
阿斌见他这副模样，眼神里的那点揶揄也淡了，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他拉着叶无忧走到院子中间，向其他知青介绍：“都认识一下，新来的兄弟，叶无忧，跟咱们一样倒霉催的，介绍信行李都‘丢’路上了，先在咱们这儿凑合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