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向秦国富告辞,转身欲走。然而,就在叶无忧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门栓时,他的动作却突兀地停住了。一个在他归途中偶然听闻的消息,如同被遗忘的宝藏,此刻猛地闪现于脑海。这消息,对筹划着来年大计的秦家屯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他猛地收回脚步,重新转向脸色已比方才松快许多的秦国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与盘算的奇异光芒:“队长,且慢!还有一个要紧事。明日,队里的收割活儿,不妨多交给妇女同志操持。”看到秦国富再次蹙起的眉头,叶无忧快速补充,“我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若能及时抓住,咱秦家屯……将得海量肥料!足够把地力凭空提升两三成!只是,这事儿,得快,得狠,得您亲自拿个决断!”
“肥料?!海量的?!”秦国富那双刚刚还松弛下来的眼睛,瞬间如同饿狼般迸射出精光,死死攫住叶无忧,“叶知青!快说!是什么门路?哪里能有这么多肥料?”对于一个靠天吃饭、视土如命的老农而言,“大量肥料”这几个字,简直比黄金还要动听,那是实实在在的收成,是饿死冻死的门槛能不能迈过去的关键!
叶无忧嘴角噙着一丝早有所料的微笑,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北边来的方向:“四九城……因为干部和居民大规模下乡支援建设,城里头……掏大粪的活儿,没人干了!各个街巷胡同的茅厕,怕是都快要漫出来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秦国富瞬间变得异常精彩、先是震惊旋即化为狂喜与贪婪交织的脸。
后面的话,根本无需再讲。在土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秦国富,瞬间就明白了叶无忧那未尽之言中蕴含的巨大机遇!
掏粪!掏四九城的粪!
抓住这个空档,把偌大城池各个角落的茅厕都光顾一遍,一扫而空!那将是何等骇人听闻的肥料储备?泼天的臭,换来的是泼天的肥!如果将这海量的粪肥铺撒在秦家屯的土地上……秦国富甚至能闻到那沉甸甸的粮食香!提产两成?三成?他甚至敢想更多!一个冬天沤好了,那就是来年丰收最厚实的底子!
如果说叶无忧的暖棚计划是为秦家屯乃至整个农业的未来点了一盏缥缈而宏大的灯,那四九城里此刻无人问津的粪便,就是秦家屯明年实实在在高产、甚至能拉其他大队一大截的希望!这是眼巴前儿就能吃进嘴里的肉!
没有任何犹豫,秦国富猛地一拍炕沿,震得烟灰乱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中!就这么定了!你们知青,就专心办你们那个‘大棚’的大事!收割粮食,我这边再协调,保证不耽误!至于掏粪”他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兴奋与狠劲,仿佛那不是脏臭污秽,而是满地黄金,“交给队里!我亲自带队!车马骡子全都套上,麻袋绳子备足!你放心吧,叶知青!咱们秦家屯的汉子,绝对一个顶俩!保证把四九城的粪……掏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想到那“海量”的肥料,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快意。挨骂?只要能把肥料拉回来,把他秦国富骂成个臭粪坑他都认了!
叶无忧欣然应诺。他确实对亲自去四九城掏粪毫无兴趣。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短短的一番交锋汇报,他已清晰地感受到,生产队长秦国富对他那点仅存的隔阂与疑虑,此刻已彻底烟消云散。暖棚的大胆构想,加上这唾手可得、转瞬即逝的“粪肥战机”,这两份实打实的大礼,足以让秦国富将他叶无忧视为扭转秦家屯困局的“福星”。这份分量,比任何客套的保证都更牢靠。
风似乎小了些,但外界的温度在风的加持下足以让人打摆子。叶无忧与姚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知青点的路上。昏黑的屯子里,只有脚下土地被踩实的咯吱声。白茫茫的天地间,两个年轻的身影显得有些渺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冲破这冰封世界的执拗力量。
走了许久,并肩而行的姚斌忽然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被云遮蔽、不见星月的墨色苍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他心中某些翻腾的思绪。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叶无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无忧……抱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方才在队长家,我……一时情急,将功劳分润出去的话,说得太满、太早了些。未曾与你事先商议。”他指的是自己主动提出挑选知青参与、并代表知青点立誓的那番话。这无疑是在叶无忧这盘大棋的功劳簿上,提前划下了一大块归属。若暖棚计划真如叶无忧所预言的那般惊天动地,叶无忧本可独占的荣光,必然因此被分薄不少。
叶无忧的脚步并未停歇,只是侧过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姚斌。他的脸上没有姚斌预想中的不悦或失落,反而是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他再次抬手,拍了拍姚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安抚和信任:“阿斌,无需如此介怀。泼天的功劳砸下来,我这副小身板,未必接得住,接稳了,也未必是福。”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分出去一些,反而能让人心安,让事更稳。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此计划,非一人之力可成。需要的是真正可靠、有本事、能沉下心做事的人。你挑选人手时,务必慎之又慎。宁缺毋滥。这关乎的,远不止你我前程,更关乎秦家屯的活路,乃至……更远大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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