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脸上那副商人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像是咽下了一口难以下咽的黄连。他抬手,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身侧那陪伴他许久的公文包,公文包发出笃笃的闷响。
“叶知青,”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平稳的沙哑,“我娄家在这四九城,多少还有些能说得上话的人脉。自打你点醒我,许大茂那方面……可能有问题之后,我便立刻安排人手,亲自带着他和晓娥,跑遍了城里城外能找得到的最好的大医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个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现场那些年轻而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回叶无忧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疲惫、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结果,板上钉钉了。许大茂,他确实不行。”他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我不死心,又动用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求访了好几位被尊为‘国手’的老先生,盼着能有回天之术。可……”
娄半城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绝望的意味,“哪怕是最德高望重的那位,也束手无策。他这病,根子坏了,神仙难救。”
叶无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许大茂仗着放映员身份下乡,四处拈花惹草的斑斑劣迹,还有何雨柱那“傻柱”每次打架都专往下三路招呼的狠劲,这些事他早有耳闻。
许大茂要是还能有后,那才真是见了鬼。他本打算继续与娄半城深谈,但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阿斌、湘君他们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探究欲。
也罢。
叶无忧念头一转,索性将许大茂如何与娄晓娥相亲,娄家如何被蒙蔽,许大茂如何在人前装模作样、人后劣迹斑斑,以及他最终被证实无法生育的种种,用最简洁却最抓要害的语言,快速向在场的知青们讲述了一遍。
他的叙述冷静而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却足以勾勒出一个卑劣投机者的清晰轮廓。
随着他的话语,湘君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深深的厌恶;阿斌则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如刀;其他知青也纷纷露出鄙夷和嫌恶的神情。
许大茂这个名字,像一颗毒瘤,被牢牢钉在了他们记忆的耻辱柱上。日后若在别处遇见此人,定要退避三舍,划清界限。
“娄先生,”叶无忧重新将目光投向娄半城,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你亲自跑到这秦家屯的知青点来寻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告知我许大茂确诊的消息吧?”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娄半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北地秋季清冽的空气似乎带着些许尘土,刺得他肺腑生疼。他挺直了腰背,仿佛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目光坦然地迎上叶无忧的审视。
“不错。”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风确实紧了。若非如此,我娄半城再糊涂,也不至于急着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想着用她来拴住许大茂那个混账,妄图给娄家寻一条生路!”
提及许大茂,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可如今,许大茂是废人一个,这步棋,彻底走死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天空射下的阳光终于照亮了他大半张脸。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光芒,死死地锁定了叶无忧,仿佛他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叶先生,”娄半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如果……如果还有一线可能,我娄半城,愿以晓娥为聘!”
“聘”字出口,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湘君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中的家伙什滑落在地。
阿斌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其他知青也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娄半城,又看看叶无忧。这哪里是提亲?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关乎身家性命的交易!用娄晓娥,换取叶无忧那即将到手的、足以荫庇娄家数载的功劳!
娄半城是何等人物?他既然能打探到叶无忧在秦家屯所做之事的分量,自然早已将其中关窍掰开揉碎,分析得透彻无比。这份功劳一旦落地,娄家若能沾上边,哪怕只是分润些许微末,也足够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撑起一片喘息之地。这利害关系,他必然早已向妻女剖析清楚,而娄晓娥的沉默,便是她给出的答案为了家族,她愿意成为这枚筹码。
“娄先生!”阿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抢在叶无忧开口之前,一步跨到两人之间,他年轻的脸庞因急切和某种义愤而涨红,“无忧他做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清楚!那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功!只要成了,他前途无量!你让他娶了娄小姐?是,凭这份功劳,或许能保你娄家几年太平!可你想过无忧吗?”
阿斌的目光锐利如锥,直刺娄半城眼底深处,话语毫不留情,字字如刀:“你们娄家能给他什么?除了一个‘资本家岳家’的沉重包袱,除了无穷无尽的猜忌和审查,除了拖累他步步维艰,你们还能给他什么助力?说句难听的,娄先生,你们只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甩不掉的累赘,只会让他原本光明坦荡的前程,蒙上永远也擦不掉的污点!”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温暖的阳光将阿斌激动而年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大地上,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话虽然刺耳,像冰冷的北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却残酷地道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在这个年代,阶级的烙印足以压垮一切才华与功绩。娶了娄晓娥,叶无忧几乎等同于亲手斩断了通向更高处的阶梯。
娄半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阿斌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精心构筑的防线上。他沉默着,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叶无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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