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细碎的沙土，扑打在秦家屯生产队长秦国富家糊着厚厚窗纸的格棱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土炕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辛辣、旱烟叶的焦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却顽强钻入鼻腔的、沤肥特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酸腐味儿。
生产队长秦国富、村支书秦满仓，以及队里几个管事的骨干，正围坐在炕桌旁，眉头紧锁，对着摊开在炕席上的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指指点点。
那图纸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圈圈点点，代表着屯外那十余座新近运回的、如同褐色小山丘般的粪堆。
“满仓，这沤肥的坑，得深挖，还得向阳，不然这开春前沤不透，肥力就散了！”秦国富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的一个点上，指关节因常年劳作显得粗大变形，“这可是小叶同志给咱们指点的金山银山，足足十几座！明年地里的收成，就指着它们多打两成、三成的粮食！一粒粪渣都不能糟蹋！”
“是这个理儿！”村支书秦满仓吧嗒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人手得再调配一下，壮劳力挖坑，婆娘们负责把粪堆里的草根、石头子儿拣干净，娃子们……娃子们就帮着运点碎草烂叶，掺进去发得快些。这肥，就是咱秦家屯来年的命根子！”
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将这庞大的“粪山”资源发挥到极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一股让人精神一震的凉气，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屯里人人皆知、脑子活泛的知青叶无忧，后面跟着一位穿着考究呢子大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是四九城里有名的“娄半城”。
秦国富一抬眼，瞧见叶无忧，那张因操劳而紧绷的脸庞瞬间如同被春风吹开的冰面，绽开由衷的笑意。
他蹭地从炕沿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叶无忧略显单薄却异常有力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又像是怕他跑了。
“哎呀！小叶！你可来了！”秦国富的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和感激，“快上炕暖和暖和！你可是咱屯的大功臣！要不是你耳朵尖，听到了那消息，咱上哪去弄来这十几座粪山？明年开春，这地里的庄稼，能多长出一两成、两三成的收成！队里都记着呢，分粮的时候，给你多算两百斤！这是队里、村支部，大伙儿的心意！”
叶无忧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对于身怀紫玄府这等逆天奇遇的他而言，区区两百斤粮食，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这份来自土地、来自这些朴实农人的滚烫心意，却比任何珍宝都更值得珍视。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顺势被秦国富拉着往热炕头走，口中谦逊回应：“队长言重了，不过是碰巧听到些风声。队长和支书这份厚意，无忧……却之不恭，多谢了！”
他的目光扫过炕上起身相迎的众人，在村支书秦满仓微微颔首、饱含深意的目光上停留了一瞬。
叶无忧并非没注意到队长刚才话里特意带上了“村支部”和“大伙儿”，这份功劳，无形中已将他与整个秦家屯的生产队，乃至村一级的基层组织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今日登门，除了看看这沤肥的大事进展，实则还有另一件要事，想和队长、支书，还有各位商议。”叶无忧并未立刻上炕，而是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娄半城，郑重其事地向屋内所有人介绍，“这位，是四九城里来的娄振华，娄先生。”
娄半城闻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对着炕上炕下的诸位庄稼把式微微躬身致意，姿态放得极低，毫无城里大商人的架子。这姿态让秦满仓眼底的审视之色略微缓和了些许。
叶无忧继续下去，语气平静，却蕴含着足以颠覆在场所有人认知的信息：“我已托请娄先生，动用他的关系渠道，从遥远的欧洲，为我们购入一批优良的猪种和鸡种。”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秦国富等人，清晰地吐出那惊人的数据：“那些猪，唤作‘约克白猪’，非同寻常，只需精心喂养五到六个月，便可出栏宰杀。更重要的是，每头猪，都能稳稳当当长到两百斤以上！”
“什么？！”秦国富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盯着叶无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常年和牲口打交道，太清楚本地猪仔的脾性——喂一年能长到一百三四十斤，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年景！五个月？两百斤？这简直是神话！
叶无忧并未停下，又抛出一个更令人震撼的消息：“还有那‘白羽鸡’，更是神速！从破壳到能送上餐桌，仅仅需要四十五日、甚至更短！每只成鸡，分量足有四斤上下！”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柴火在炕洞里劈啪作响，以及秦满仓忘了抽的旱烟袋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从惊愕的叶无忧脸上，齐齐转向了那位依旧保持着谦和微笑的娄半城。那目光里，充满了狂喜、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燎原的渴望。
“娄……娄先生，”秦国富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带着万分迫切地求证，“您……您真能，真能把那……那洋人大白猪，还有那四十五天就能长大的神鸡，给咱弄回来？”
娄半城迎着这十几道如同探照灯般灼热的目光，沉稳地点头，那份源于深厚人脉和阅历的底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秦队长放心。娄某在生意场上行走多年，欧洲方面，倒也有些信得过的老朋友。这大白猪和白羽鸡的引购，待我返回四九城便接洽欧洲老友。最迟三个月，娄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定将优良的种猪种鸡，一只不少、一船不差地运抵咱们秦家屯！”
他刻意强调了“咱们秦家屯”，无形中将自身与这片土地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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