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叶无忧旁边的阿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脸上带着好奇和不解：“哎，无忧，我怎么觉着你……对九十五号大院那点破事，特别上心啊？比听咱们大棚实验田的进展还来劲？难不成，你真有啥亲戚住那边院里？”
叶无忧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容，解释道：“阿斌，你想多了。咱们在这秦家屯，除了干活、学习、开会，还能有啥娱乐？听听城里这些家长里短、恩怨情仇的八卦，权当是解闷儿了。听完一乐，或者一叹，多少也能缓解点白天干活的乏劲儿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而且，不瞒你说，我和阿聪（阿斌的弟弟）之前去四九城办事的时候，路过过那个九十五号大院，还在门口站了会儿。虽然没进去，也没跟里面的人深交，但那个院子给我的第一感觉……很不好。”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怎么说呢？感觉那院子里的气氛，有点……沉，有点浊。不像咱们秦家屯，虽然穷点苦点，但人心敞亮。那院子，像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气，让人心里不舒坦。”
叶无忧没有用更激烈的词汇，但“第一印象很不好”这个评价，已经足够分量。
第一印象，往往是最深刻也最具影响力的。
叶无忧因大棚计划在知青点里有一定的威信，他的话，阿斌、湘君等人都是信服的。
此刻听他这么一说，连带阿斌、湘君、香玉等人，对那个远在四九城的九十五号大院，也瞬间蒙上了一层负面的滤镜。
无论那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或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只让他们觉得那是个是非之地，里面的人恐怕也都不太简单。
至于贾东旭的惨死，棒梗的悲惨遭遇，贾家面临的绝境……这些令人唏嘘的悲剧，在知青们听来，也终究只是发生在遥远城市、一个他们印象不佳的大院里的“他人故事”。
震惊、同情过后，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感，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完这桩惨烈的八卦，大家的心思很快便转回了现实晚饭吃什么？明天的农活怎么安排？实验田的苗情需要观察……
叶无忧并没有立刻参与阿斌他们关于农技的讨论。他站起身，对娄晓娥使了个眼色。
娄晓娥会意，也起身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离开了知青点那略显嘈杂的屋子，沿着村边那条通往小河边的小路，慢慢走去。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山峦之后，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早起的寒星悄然亮起。
秦家屯的灯火稀疏地亮起，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萤火。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犬吠，更添了几分乡野的寂静。
叶无忧和娄晓娥并肩走着，保持着这个时代年轻男女在公开场合应有的、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生疏的距离。
“晓娥，”叶无忧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暮色中显得低沉而温和，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自然地唤她的名字，而非“同志”。
他侧头看向身边女子在星光下略显朦胧的侧脸，“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未来的一段日子，很长一段时间，你……恐怕得跟我住在这秦家屯了。”
叶无忧的目光转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和山脚下影影绰绰的低矮农舍，“这里的生活，跟四九城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吃的是粗粮咸菜，住的是土炕砖屋，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影院，赶一次集要翻山越岭走半天。冬天严寒，夏天蚊虫多……是真正的乡下苦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娄晓娥的脸颊。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正对着叶无忧，眼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早已从父亲娄半城那里知道了许多内情，包括叶无忧计划中某些更深层次的考量通过扎根乡村，参与建设，以实际行动与劳动人民打成一片，为整个家庭在即将到来的、可能更为激烈的时代风浪中，织就一层无形的、基于“根正苗红”现实贡献的保护网。
因此，她对搬到秦家屯生活，非但没有任何抵触，反而有一种背靠大山的踏实感。
“我知道。”娄晓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同山涧中沉稳的溪流，“我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娇气受不得苦的人。四九城的好日子，暂时丢开也没什么。只要……”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只要踏踏实实的，就好。”
她相信叶无忧的判断和安排。只要叶无忧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并显现成效，他们一家，将在很大程度上被“镀”上一层由实实在在的农村建设贡献所构成的“保护层”。
任何想要轻易动他们的人，在出手之前，都必须慎重掂量这层保护的分量和它在某些人心目中的价值。
政治上的污名或出身问题，在扎根乡村、建设国家的实绩面前，会被极大地稀释和扭转。
这是一种低调而有力的生存智慧。
叶无忧微微颔首，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靠近一步，在淡淡的星光下，极自然地伸出手，用修长的食指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娄晓娥光洁的眉心点了一下，动作快得如同蜻蜓点水，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如同寒夜中悄然绽放的星火。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叶无忧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筹划未来的细致，“等我们成亲安定下来，我希望你利用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底子，每日教教秦家屯那些孩子们识字。也不需要多高深，就从认字、数数开始。大队里应该也有扫盲要求，你可以配合着来做。村里的小娃娃们，能认几个字，总比一辈子当睁眼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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