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娄晓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惊叹，“那可是……从前宫里才用得起的木头！”她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迅速盘算起来，“不过现在这光景……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老家族，那些守着祖产、坐吃山空的遗老遗少们，日子怕是越发艰难了。为了维持体面，或是为了换口饭吃，变卖家底是迟早的事。那些压在库房深处、见不得光又占地方的老家具，说不定真能寻到！”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看向叶无忧的眼神充满了信心：“我回去就写信给父亲，细细说明你的心意。请他务必动用所有关系，在京里、在那些老派人物扎堆的地方好好寻访一番！金丝楠木的床榻，黄花梨的桌椅柜子……只要还在世上，只要有人肯放手，父亲定会想办法，争取把它们都给你找回来！”娄晓娥的语气斩钉截铁，透露出一种为满足心爱之人愿望而不遗余力的决心。那些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旧物的东西，在叶无忧眼里是宝，在她娄晓娥眼里，便是他想要的，仅此一条，便足够了。
夜色深沉，娄家公馆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窗棂上细密的霜花。娄晓娥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步履匆匆地穿过熟悉的庭院，径直走向父亲娄半城的书房。推开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娄半城正伏案疾书，闻声抬起头，见是女儿，严肃的面容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父亲，”娄晓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难掩兴奋，“我回来了。无忧他……他有个想法，想托您帮忙。”
娄半城放下手中的毛笔，示意女儿坐下：“哦？无忧有何事？但讲无妨。”
娄晓娥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无忧想购入一些老家具，特别是……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还有黄花梨的桌椅柜子之类。他问您，有没有办法能弄到？”
“金丝楠木床榻？黄花梨家具？”娄半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看似低调务实的女婿，竟会提出如此要求。这等物件，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几乎尽数掌握在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手中，是真正的传家宝，亦是烫手的山芋。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娄半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这等物件……确实稀罕。如今四九城里，粮食价格虽然有所回落，但那些过惯了锦衣玉食、挥霍无度日子的遗老遗少们，即便省下些口粮钱，也多半花在了烟土、戏园子这些销金窟里，继续维持着他们醉生梦死的排场。手头，依旧是拮据得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精光：“手头既无宽裕钱财维持体面，他们自然还得靠变卖家底度日。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乃至这些祖上传下来的硬木家具，都是换钱的筹码。只要价钱合适，路子稳妥……未必不能成事。”
娄晓娥的心随着父亲的话语起伏，听到最后，眼中已满是期待的光芒。
娄半城看着女儿的神情，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不过，晓娥，此事非同小可。金丝楠木，那是皇家御用之物，即便如今换了天地，其象征意义也太过扎眼。若被人知晓无忧家中竟用此物，恐招来无妄之灾。必须……必须做些遮掩，改头换面，让人瞧不出它的真身才行。”
“父亲，您真能买到？”娄晓娥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得到父亲肯定的眼神后，她几乎是雀跃地起身，绕过书桌，紧紧抱住了坐在一旁安静聆听的母亲，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肩头，“太好了！父亲，就按您的意思办，购入之后一定要遮掩好！我和无忧的新婚生活才刚刚开始，绝不能让这些身外之物给毁了。”
看着女儿如释重负又满怀憧憬的模样，娄半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奔波劳碌似乎都值得了。他伸出手，带着几分宠溺，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傻丫头，为父这段时间殚精竭虑，所求的，不就是咱们一家能太太平平，不受任何人打扰地过日子么？”
他心中雪亮。有了叶无忧这个深不可测的女婿，娄家就如同在风雨飘摇的巨舟上，又添了几道坚固的护甲。未来，无论何方宵小想动娄家，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层层叠叠的保护。更遑论，娄家此次在平抑粮价风波中，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大到足以震慑许多心怀叵测之辈。这功劳，便是无形的护身符。
女儿与叶无忧的婚期近在眼前，娄半城不再迟疑，立刻发动了自己在四九城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他行事极为谨慎，通过几道可靠的中间人，悄然接触到了几位急需用钱、又守着祖产未曾轻易放手的遗老遗少。交易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贵胄，如今在现实的窘迫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体面，只求能换得足够挥霍一阵子的银钱。很快，叶无忧点名所需的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几套黄花梨的桌椅、立柜、屏风等老家具，便悄然易主，落入了娄半城的手中。
接下来的工序更为关键。娄半城重金聘请了手艺最为精湛、口风也最紧的老匠人。这些匠人深谙旧物新颜之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拆解、打磨，用上好的普通硬木料子巧妙地覆盖、镶嵌，或是涂上特制的、掩盖木材本色的漆料。一番精心“装扮”之后，原本贵气逼人、纹理华美的金丝楠木和黄花梨，彻底隐去了真容。那些家具看上去，不过是些用料尚可、做工扎实，但样式古旧、漆色暗淡的普通老物件，甚至带着几分土气。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行家，若不仔细上手查验，也绝难看出其中隐藏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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