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南极,麦克默多站。
乔艺雨裹着厚厚的防寒服,站在科考站主楼外的空地上。极地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即使有最先进的保暖装备,寒冷依然无孔不入。
“林云?”有人喊她。
她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同样红色防寒服的男人走过来。面罩拉下,露出一张亚洲面孔——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被极地阳光晒得发红,但笑容明亮。
“我是韩星,中国科考队的。”他说,“说实话,我是看到名单上‘林云’这个名字才找过来的——和一个我很喜欢的科幻小说女主角同名。《球状闪电》,你看过吗?”
乔艺雨心里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这部作品,在她来自的时代,刘慈欣已成为古典时期的科幻文学巨匠之一。韩星?她迅速检索记忆——韩乐的堂兄韩源的儿子,理论上应该是他的......侄子。
“你好。”她保持平静,“我是林云,UBC公共政策专业,参加学校的实践项目,来这边做环保政策研究。那本书……我听说过,但没读过。”
“真可惜。”韩星伸出手,眼神里闪着科幻迷特有的热情,“不过没关系,这个名字本身就有种特别的气质——安静、诗意,又带着点神秘。我是韩星,学环境科学的,去年刚从中科院地理资源所毕业。这里亚洲面孔不多,见到同胞真好。”
乔艺雨握住他的手。手套很厚,但她依然能感到握手的力度。她仔细看他的脸——眉骨比韩乐略高,鼻梁直而利落,下颌收得清晰。确实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但他的肩背自然敞着,像从不需要把自己收起来。极地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滤成一种干净的浅褐色,他笑起来时眼尾有很浅的纹路,不是疲惫磨出来的,是常在户外、常与人认真交谈的人,被风和注视慢慢刻下的痕迹。
“你来多久了?”韩星问。
“昨天刚到,还要待两周。”
“那我们时间差不多。我下个月初回国。”韩星指了指主楼,“要不要进去喝点热的?外面太冷了。”
餐厅里暖气充足,窗户上结着冰花。韩星脱去厚重的防寒外套后,露出了里面一件深青色的汉服长袍——交领右衽,线条流畅,面料挺括。窗外的雪光映得那身深青色轮廓分明,面料安静地垂坠下来,不见一丝多余的褶皱。乔艺雨忽然想起在博物馆见过的某幅古画,画里的人也这样端立着,袖口垂落,背脊笔直,好像时间在他身上流得比别处慢些。
注意到乔艺雨的目光,他笑了笑,略带骄傲地说:“不必惊讶。我应该是第一个在南极穿汉服的人。算是……个人志趣吧。”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永恒的雪白,远处隐约可见考察站的橙色建筑。
“你怎么想到来南极?”韩星问,双手捧着热巧克力杯,深青色的袖口自然地垂落。
“想亲眼看看气候变化的前线。”乔艺雨说标准答案,“你呢?”
“家族传统吧。”韩星笑了,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有个叔叔,他是我童年里最酷的人——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酷,他是个宅男,但满脑子都是星星、时间和宇宙的尽头。他酷爱科幻,跟我说过,南极是地球上最像外星世界的地方。我去不了外星,就梦想着有一天要来这地方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冰原:“当然,也不全是科幻情怀。比如我穿这身衣服——很多人觉得奇怪,但在这样的‘绝对之境’,穿着自己文明的衣服,会有种特别清醒的感知。你会真切地意识到,你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千年文明积累的结果。”
“你叔叔现在呢?”
“失踪了。”韩星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很多年前出国工作,后来就联系不上了。有人说他在海外定居,有人说他可能出事了。我父亲找过他,没找到。”
“抱歉。”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韩星摆摆手,“不过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还在,看到我现在在南极——穿着这身衣服,做着自己相信的事——应该会为我骄傲吧。”
乔艺雨看着他,那袭深青的交领衣衿端整地贴合颈侧,像一道工整的墨线。极地的雪光很白,衬得那青色愈发沉静,仿佛是从很远的、没有雪的地方裁下来的一小片夜色。
这个年轻人眼里有光,有对世界的好奇,有对家族的记忆。他是韩乐在这个世界上血缘的延续,是那个沉睡的人与这个时代鲜活的连接。
而她,守护着那个沉睡的人,却在这里面对着他的侄子,不能说出一句真话。
“他一定会为你骄傲。”她轻声说。
韩星看着她,突然说:“你有点眼熟。”
乔艺雨心里警报响起:“他们都说我像某个明星。”
“不是。”韩星摇头,“我想起来了——我父亲那里有张老照片,我叔叔年轻时候和几个朋友的合影。里面有个女孩,跟你……有点像。”
照片。乔艺雨迅速回忆。是的,2013年,她和韩乐、谢永青一起拍过照。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无身份的房客。
那张照片居然还留着。
“不可能。”她微笑,“我才19岁,你叔叔那代人应该……四五十岁了吧?”
“也是。”韩星挠头,“可能我记错了。不过真的很像。”
话题被带过,但乔艺雨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韩星见过那张照片,虽然时间久远记忆模糊,但潜意识里的印象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