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绽开铜钱大小的湿痕。不过半柱香工夫,雨势骤急,天穹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瓢泼似的往下倒。整座骊珠洞天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里,房屋、街巷、老槐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泥瓶巷里积水成溪,混着泥沙的浊流从巷口往深处灌。陈平安披着蓑衣,赤脚踩在水里,正用簸箕往门外舀水——他家地势低,每逢大雨必淹。
雨水灌进屋里,浸湿了墙根堆着的干柴,也漫过了母亲床榻下的脚踏。妇人咳嗽着要起身帮忙,被陈平安按了回去:“娘,您躺着,我一个人就行。”
少年说得很轻松,可舀水的动作却越来越急。他知道母亲受不得潮,再这么淹下去,病又要加重了。
苏砚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隔壁院里的少年。
雨太大,油纸伞遮不住,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可他没有回屋,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陈平安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上——少年正用力掀起一块松动的地砖,想挖条临时排水沟。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积水较浅处。来人显然身怀修为,雨水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被无形的气机荡开,连衣角都没沾湿。
蔡金简来了。
她撑着把精致的绸伞,伞面绣着云霞纹路,在雨幕中泛着淡淡的灵光。水绿襦裙一尘不染,发髻上的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像是在雨中漫步。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过巷子两侧,像是在找什么。
陈平安刚好直起身,簸箕里的污水没端稳,溅起几滴,落向巷子中央。
苏砚看见蔡金简的眉头皱了皱。
她脚步微顿,绸伞轻轻一转,那几滴污水便在触及她裙摆前三寸处蒸发成气。可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她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下是陈平安刚挖开的排水口,被雨水一冲,整块石板翘了起来。
“哗啦——”
石板翻转,底下的淤泥混着雨水,劈头盖脸溅了蔡金简一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蔡金简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裙摆上那摊污浊的泥点。那件价值不菲的水绿襦裙,此刻下摆染成了黄褐色,还挂着几根烂草叶。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平安,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怒意。
“你——”她声音发颤。
陈平安也愣住了,簸箕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的,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巷子里的雨水声太大,大得淹没了所有声音。
苏砚的目光越过雨幕,看向巷子另一头的墙角。
那里蹲着个干瘦老头,是书摊的刘志茂。他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树枝上的纹路——看似随意,可苏砚“看见”了,一缕极隐蔽的术法波动正从他指尖溢出,像蛛网般蔓延到巷子里,缠住了那块松动的青石板。
是截江真君在暗中作祟。
他就是要让陈平安“冒犯”蔡金简,就是要激怒这位云霞山仙子。至于为什么——苏砚看向巷子深处,顾璨家的方向。刘志茂看中了顾璨的资质,想收他为徒,而陈平安是顾璨最好的朋友。断了陈平安的修行路,就等于断了顾璨留在小镇的念想。
好算计。
苏砚收回目光,看向蔡金简。
这位云霞山仙子此刻已气得脸色发白。她素来爱洁,更看重颜面,被一个泥腿子少年当街溅了一身污秽,这事若传出去,她在师门、在同道面前还如何立足?
“好,很好。”蔡金简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冷得像冰碴子,“区区蝼蚁,也敢污我衣裙。”
她抬起了手。
五指纤纤,白皙如玉,可掌心却有云霞纹路浮现。那是云霞山的独门功法“霞光手”,修炼到高深处,一掌可断山岳,一指可截江流。蔡金简显然还未到此境界,可对付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没摸到的少年,足够了。
陈平安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想躲,可身后的院门被雨水泡得发胀,卡死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缓缓压来,掌心的云霞纹路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苏砚就在这时,转身回了屋。
他走得很快,进门后直接走到琴桌前——桌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暗红,是昨日刚从杂货铺买来的便宜货,琴弦都是普通的蚕丝。可当他坐下,手指轻触琴弦时,那琴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开始抚琴。
没有曲谱,只是几个简单的音,宫、商、角、徵、羽,按着某种古老的节奏反复。琴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可每个音符响起时,屋檐滴落的雨珠都会在触及地面前三寸处悬停一瞬,然后无声碎裂,化作更细的水雾。
院子里,那丛剑兰的叶片开始无风自动。
叶缘的金属纹路泛起微光,像有看不见的剑气在叶片间流转。每一片叶子都在震颤,发出极轻微的、与琴音共鸣的铮鸣。
苏砚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
他的神识却早已离体,化作无形的丝线,穿过墙壁,穿过雨幕,悄无声息地缠上巷子里的陈平安。那不是要救他——长生桥必须断,那是陈平安命中的劫,也是他未来路必须经历的破碎。
他要做的,只是在那座桥断裂的瞬间,护住少年的心脉本源,保住那一线生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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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蔡金简的手掌终于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她只是轻轻按在陈平安的胸口,掌心云霞纹路一闪,一缕精纯却狂暴的真气便透体而入。
陈平安浑身剧震。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碎裂了——不是骨头,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根本、更虚无的东西。像一座桥,一座连接着天地灵气的桥,在他的感知里轰然崩塌。
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全身。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远,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他听见了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