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那一刻,整座巨城亮了,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金色。
纯金色,从王座底部亮起,顺着九十九级台阶往下流淌,流到广场上,流到街道上,流到每一座建筑上。那些灰白色的骨头材质被镀上一层金边,像活过来一样。
广场上那些低着头的亡魂,同时抬起头,它们看着高台,看着王座,看着坐在王座上的人。
然后它们跪下了,不是低头,是真正的跪下——膝盖触地,身体前倾,额头贴在黑色石板上。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万个——整个广场的亡魂全跪下了。
江彻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变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但又变重了,重得像和整座城连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亡魂的位置,能听见它们的心跳——如果亡魂有心跳的话。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他是这座城的眼睛,这座城的耳朵,这座城的心脏。
守墓人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着他,隔着整座广场,隔着无数跪伏的亡魂,那个佝偻的老人站得笔直。他怀里还抱着那件灰色长衫,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
江彻看着他,然后他发现——他能“看见”守墓人。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新获得的感觉。他能看见守墓人的过去——他年轻时的样子,他结婚时的样子,他抱着儿子时的样子,他给儿子收尸时的样子,他在乱葬岗旁守了三年的样子。
全都能看见,但守墓人身上有一个地方,他看不见。
胸口,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灰白色,是金色——和江彻精神世界里那滴血一样的金色。
江彻愣住,守墓人也在看着他。
隔着整座广场,那个老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灰色长衫,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睡着的人。
江彻想站起来,走过去问他,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是——他在被“灌入”。
无数画面、无数记忆、无数知识,像洪水一样涌进他脑子里。古老王的、第一任继承者的、第二任的、第三任的——还有那些失败者的碎片。
他看见了古老王建立这座城的那一天,看见了第一任继承者出征的那一天,看见了第二任继承者伸出手的那一刻,看见了第三任继承者从王座上弹起来的瞬间。
看见了第四、第五、第六——他们连王座都没碰到,就被那条河吞没了。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走进城门的自己,走上台阶的自己,坐在王座上的自己,无数个视角,无数个瞬间,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那些画面终于停了。
江彻睁开眼,他还坐在王座上,广场上那些亡魂还跪着。
守墓人还站在原处,看着他,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整座城——不是“看见”,是真的“感觉”。每一块石板,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街道,都在他的感知里。那些亡魂的心跳,那些光点的移动,那道门的位置——那道门。江彻看向广场尽头。
那里有一道裂缝,窄窄的,暗暗的,和古老王让他看的那道门一模一样。它就悬在半空中,周围没有任何亡魂敢靠近。
通往真正死亡的门,现在是他的了。
江彻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九十九级台阶。
那些跪伏的亡魂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的时候,它们把头埋得更低,低到额头贴着地面。
他走到守墓人面前,守墓人看着他。
“您——”江彻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变了。不是变老,是变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是守墓人。”守墓人打断他,“不是继承者,不是新王,只是一个守了三年墓的老东西。”
江彻看着他的胸口,那团金色的光还在。
“那是什么?”
守墓人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承诺。”他说。
“谁的承诺?”
“我儿子的。”
江彻沉默了几秒,“顾一鸣?”
守墓人没回答。他把那件灰色长衫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死之前,我把这个给了他。”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说,爹,您留着。等那个人来了,您就知道了。”
江彻看着那团光。
“现在我知道了?”
守墓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在闪。
“他是怕我跟着他死。”守墓人说,“他知道我想死。儿子没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但他不让我死——他把这个给了我。”
他拍了拍胸口。“这不是光。这是他的命。”
江彻愣住了,“他把命给了你?”
“对。”守墓人说,“他用最后的力气,把他的命分了一半给我。所以我能活到现在,能守三年,能等你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彻,“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江彻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您——”
守墓人摆了摆手。
“别说了。”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活了七十六年,够了。该去见儿子了。”
他把那件灰色长衫放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彻。“新王,”他说,“老朽有一个请求。”
江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守墓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