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败家玩意儿！”
一声怒吼，震得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是刘大爷，修械所资格最老的工匠。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学徒，挥舞着手里半截通条冲了上来。
“那是三排长拼了命才抢回来的枪！“
”你就这么摔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团半年都没见过新枪了！”
刘大爷双眼通红，那张满是皱纹和油污的脸上，青筋暴起。
周围几个年轻学徒也围了上来，手里抓着扳手、锤子，眼神不善地盯着陈海。
在他们眼里，这个白白净净的所长就是来镀金的少爷，根本不懂前线的疾苦。
警卫员虎子脸色一变，哗啦一声挡在陈海身前。
“干什么！想造反吗？这是上级派来的陈所长！”
“去他娘的所长！”
刘大爷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地上的断枪，声音哽咽。
“这就是命！枪不好是命，没枪就是死！“
”这枪栓修一修，哪怕当单打一用，也能拼死一个鬼子！你个书呆子懂个屁的造枪！”
空气仿佛凝固。
几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海。
陈海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轻轻拨开虎子的枪口，往前迈了一步，直到胸口快要顶到刘大爷手里的通条。
“修一修？”
陈海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复进簧疲劳导致闭锁不严，击针偏磨造成击发无力，抛壳挺变形引起卡壳。”
陈海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刘大爷浑浊的眼球。
“这种枪，上了战场就是给鬼子送战功！“
”你修好了它，战士们敢用吗？“
”打一枪卡一下，那不是武器，那是让他们去送死的烧火棍！”
“我……”
刘大爷张了张嘴，气势竟被压了下去，但仍梗着脖子。
“那也比空手强！没有新枪，我们能怎么办？”
“谁说没有？”
陈海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院墙边。
那是一面被煤烟熏得漆黑的土墙。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焦炭，在手里掂了掂，随即转身看向众人。
这一刻，他身上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与自信。
唰！
焦炭在粗糙的土墙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没有任何尺规，没有任何参照。
陈海的手腕悬空，手臂如同精密的机械臂，焦炭在墙面上飞速游走。
横平，竖直。
线条利落。
起初，刘大爷还满脸不屑，鼻孔里喷着粗气。
可渐渐地，他的眼神变了。
从不屑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那是一幅枪机剖面图。
结构复杂，线条密密麻麻，却清晰可辨。
仅仅两分钟。
一副标准的“汉阳造”枪机总成图，就这么硬生生出现在满是煤灰的土墙上！
甚至连击针弹簧的圈数，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
两个年轻学徒嘴巴微张，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学徒三年，连零件图都要对着实物描半天，这新所长竟然能默画？
还是总成图？
陈海没有停手，他用焦炭重重敲击着图纸上的抽壳钩位置，黑灰飞溅。
“看清楚了吗？”
陈海指着图上的结构，声音嘶哑而严厉。
“老套筒的设计原型是德国1888委员会步枪，它的先天缺陷就是炸膛和抽壳不畅！“
”你们用的这些枪，机匣大多是汉阳兵工厂二十年前产的熟铁，早就产生了金属疲劳！”
“刘师傅，你刚才是不是想用那根通条去捅枪管？”
陈海猛地转头，目光锁死刘大爷。
刘大爷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通条往身后藏了藏。
“那是鬼子的三八大盖通条，直径是6.5毫米！“
”我们的汉阳造是7.92毫米！“
”你拿着细通条去捅，不但清不干净积碳，还会在膛线上留下划痕！”
陈海几步走到旁边的案台，抓起一把满是油污的游标卡尺，随手扔给刘大爷。
“量！你自己量量你的通条磨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