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将那堆草木灰拉出长长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灰堆上,仿佛里面埋着的不是铁轨,而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判官笔。
“扒开。”
陈海叼着那半截没点的烟,声音平静。
虎子二话不说,挥起铁锹就把灰堆铲平。
随着最后一层草木灰被拨开,那几截铁轨重见天日。
原本的锈迹被烧得发黑,表面盖着一层细密的氧化皮。
虽然还带着余温,但已经不烫手了。
“刘师傅,这回不用那把废锉刀了。”
陈海扬了扬下巴。
“换把新的,试试。”
刘大爷吞了口唾沫,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崭新的细齿平锉。
他看着地上的铁疙瘩,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可是道轨钢啊,当年德国人的玩意儿,硬得能崩瞎人眼。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左手按住铁轨,右手握紧锉刀,试探性地往前一推。
滋——
没有想象中刺耳的尖啸,也没有锉刀打滑的尴尬。
这是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如同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
只见锉刀所过之处,一层细密的银灰色铁屑,跟下雪似的,簌簌脱落。
铁轨表面,瞬间现出一道平整光洁的白痕!
“这……”
刘大爷手里的锉刀僵在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不敢信,又使劲锉了几下。
沙沙沙!
铁屑飞舞,手感顺滑无比,就像在锉一块上好的熟铁……不,比熟铁还听话!
“软了!真他娘的软了!”
刘大爷猛地抬头,看向陈海的眼神,跟看活神仙没两样。
“这也太神了!这还是那块硬骨头吗?简直跟面团一样听话!”
周围的学徒们一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争先恐后地捡起地上的铁屑揉搓,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就叫球化退火。”陈海淡淡说道。
“刚才谁说它是废铁来着?”
刘大爷一张老脸瞬间涨红。
但他毕竟是老师傅,惊喜过后,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所长,料子是软了,可这枪栓……是圆的!还得开闭锁凸笋,挖抽壳钩槽!”
他指着角落里那台满身油污的老车床,叹了口气。
“这破玩意儿,主轴旷得能塞进手指头,车个炮弹壳都直晃悠,哪能车出精密的枪栓?“
”更别提咱们连台铣床都没有,那些槽口,咋整?”
没有铣床,这是死穴。
枪栓结构复杂,全靠手工锉,十个师傅能锉出十个样,根本没法通用。
“谁说车床不行?”
陈海走到老车床前,伸手晃了晃卡盘,果然,哐当直响,间隙大得离谱。
“虎子!去炊事班,把他们扔掉的罐头空盒子都给我捡回来!“
”要洋铁皮的那种!”
“啊?”虎子一愣,“所长,您饿了?”
“让你去就去!那是咱们的精密零件!”
几分钟后,虎子抱着一堆油腻腻的空罐头盒跑了回来。
陈海抓起铁皮剪刀,咔嚓几下,把罐头皮剪成一条条半月形。
接着,他在众人围观下,三下五除二拆下车床主轴的瓦盖。
“这是……”刘大爷瞳孔一缩,“垫片?”
“主轴磨损,间隙过大,但这洋铁皮的厚度刚好是0.2毫米。”
陈海手指翻飞,将沾满机油的铁皮垫片,精准地塞进轴瓦的缝隙里。
“再加上老式滑动轴承的油膜效应,只要转速够快,它就能自己找中心。”
装好轴瓦,紧固螺丝。
陈海又走到砂轮机旁,拿起一把白钢刀条。
滋——!
火星四溅。
他在磨刀。
但磨出来的角度却极其怪异,刀尖居然是向后倾斜的。
“大前角,负刃倾角。”陈海看着锋利的刀刃,低声自语。
“专治这种高韧性锰钢,排屑顺,还能用切削力压住主轴的震动。”
这是后世几十年总结出来的切削理论,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天书。
“上人力!挂皮带!给我摇起来!”陈海吼道。
“嘿咻!嘿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