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道上,马蹄声碎。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一把把掺了盐的沙砾,没头没脸地往人脖子里灌。朱由检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被冻得发白,早已失去了知觉。大腿内侧那层娇嫩的皮肤早就被粗硬的马鞍磨破了,汗水渗进去,火烧火燎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万岁爷,慢些吧!”王承恩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劈了,“前面就是通州大营了,秦老将军跑不了!”
朱由检没理会,反而又是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他不是在赶路,是在赶时间。是在跟那些还在观望的文官集团抢夺这支军队的“解释权”。如果不赶在这个风雪夜把姿态做足,明天秦良玉进京,那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勤王”,而不是他朱由检手里攥着的一把必杀剑。
半个时辰后。
一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军营出现在视线尽头。
没有想象中大明军营常见的喧哗、赌博声,甚至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整座营盘就像是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梆子响,证明这里还活人。
“这就是白杆兵。”
朱由检勒住马,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座黑沉沉的营寨,眼神发亮。
相比于京营那种还没进门就闻到酒肉臭的地方,这里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弓弦拉满的“咯吱”声。
借着火把的微光,可以看到辕门上探出几个黑黝黝的脑袋,手里端着弩机。
锦衣卫千户刚想上前呵斥“大胆”,却被朱由检抬手拦住了。
他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王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朱由检摆摆手,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
“大明皇帝,朱由检。”
他的声音不大,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来见秦将军。”
辕门上一阵死寂。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并未见到大队人马涌出迎接,只有一名身穿旧铁甲、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急,却很稳。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像是一记闷雷。
那是秦良玉。
史书上那个“浑身胆气,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此刻她就在朱由检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锦衣卫凑过来的火光,朱由检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皮肤粗糙得像戈壁滩上的老树皮,甚至有一只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受过旧伤。她身上那件铁甲,甲片已经磨得锃亮,有些地方甚至是用牛皮绳重新编串的,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就像她手里那杆标志性的白杆枪。
“臣……石柱宣抚使秦良玉……”
老将军声音有些发颤,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在雪地里,“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不可!”
朱由检几乎是扑了过去。
他不顾形象地冲上前,在那双膝盖还没触碰到冰冷的雪地之前,双手死死托住了老人的手臂。
“老将军,折煞朕了!”
朱由检的手很凉,但秦良玉的手更凉,那是长期握铁器留下的冰冷,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石头。
“这大雪天的,您若是跪坏了膝盖,朕便是大明的罪人。”
朱由检硬生生将秦良玉扶了起来,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几名同样衣着单薄、面有菜色的士兵。
“朕听闻老将军连夜进京,心里不安。”朱由检拍了拍秦良玉的手背,语气诚恳得不像个帝王,倒像是个晚辈,“京城那些大老爷们此时正抱着暖炉喝花酒,朕却让这大明的柱石在通州喝西北风。这觉,朕睡不着。”
秦良玉愣住了。
她这一生,见过万历皇帝,见过泰昌皇帝,也见过天启皇帝。哪怕是再恩宠,也不过是赏些银子,赐几句勉励的话。何曾有过皇帝在大半夜冒着风雪跑出四十里地,只为了扶她一把?
老将军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瞬间红了。
“皇上……”秦良玉嘴唇哆嗦着,“臣……就是个粗人,带的都是些乡野村夫,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在哪里都能睡。”
“饭?吃了吗?”朱由检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秦良玉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校忍不住插嘴道:“回皇上,兵部那边说粮草要明日才能调拨,今晚……兄弟们就着雪水啃了点干饼子。”
“放肆!”
秦良玉回头瞪了那小校一眼,“皇上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让他说!”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冷,这股寒意不是冲着秦良玉,而是冲着那遥远的京城兵部衙门。
他松开秦良玉的手,大步走进营地。
“王承恩,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
“是!”
后面的马车上,不仅装着给秦良玉的赏赐,还有朱由检特意让御膳房准备的几百斤熟羊肉,以及十几坛烈酒。
朱由检走到一座营帐前,掀开帘子。
里面挤着十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盆取暖。见到皇帝进来,所有人吓得就要跪。
“都坐下。”
朱由检按住一个想要起身的士兵肩膀。
他的手触碰到士兵的肩膀时,心头猛地一颤。
太薄了。
这士兵身上穿的鸳鸯战袄,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摸上去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
而在他们身后的武器架上,那一杆杆白蜡木削成的长枪,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枪头的铁钩和铁环,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这就是大明最能打的兵。
这就是为了大明流干了血的石柱土兵。
他们拿着最简陋的武器,穿着最破烂的衣服,却要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八旗铁骑。
“这就是兵部给你们发的冬衣?”朱由检捏着那薄薄的棉袄,指节发白。
“回皇上……这是咱们自己带来的。”那士兵低着头,不敢看皇帝,“兵部的大人说,库里没新棉衣了,让我们……让我们克服一下。”
“没棉衣?”
朱由检气笑了。
前几天抄家的时候,光是从钱通那个私盐贩子家里,就抄出了整整五千匹上好的棉布,还有几万斤新棉花。更别提兵部尚书张鹤鸣那个老东西家里囤的那些皮草。
“好一个没棉衣。”
朱由检转过身,走出营帐,站在风雪中。
秦良玉跟了出来,一脸惶恐:“皇上,臣这些兵都是山里人,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只要能杀建奴,这点苦不算什么。”
“秦老将军。”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是让英雄流血又流泪,那这大明,亡了也活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旁边拴马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王承恩!传朕的口谕给田尔耕!”
“让他带人去兵部尚书张鹤鸣的府上。朕记得张家在京城有三个布庄。”
“全给朕砸开!”
“把里面的棉布、棉花,连夜运到通州来!还有,把张鹤鸣那老东西从被窝里拖出来,让他给朕光着膀子,站在兵部大门口吹吹风!让他也尝尝,什么是‘克服一下’!”
王承恩吓得一哆嗦:“万岁爷,这……张尚书可是三朝元老……”
“朕杀的就是元老!”
朱由检双目赤红,“告诉他,少一匹布,朕就剥他一层皮!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这五千白杆兵,人人身上都披上新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