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厂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酸臭味。那是硫磺、硝石和木炭混合在一起，经过长时间发酵后特有的气息。
在这里，只要一个火星，半个北京城就能上天。
朱由检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棉布长袍，袖口扎得很紧，脚下换上了一双特制的软底布鞋——这是为了防止鞋底铁钉摩擦地面产生火花。他站在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子里，面前是一排正在运作的铜筛子。
“慢点，再慢点。”
朱由检盯着那个正在过筛的老工匠，眉头紧锁，“这东西脾气暴，你若是不把它伺候顺了，它就得要你的命。”
宋应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冷汗。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位九五之尊为什么非要往这随时可能炸的一亩三分地里钻。
“皇上，这就是您说的……颗粒化？”宋应星看着筛子里落下的黑色小颗粒，有些迟疑，“把火药和成泥，压成饼，再打碎过筛。这不多了一道工序吗？而且还得用酒，这也太……”
太败家了。
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用烈酒去和火药，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不是多一道工序，这是给火药注入灵魂。”
朱由检抓起一把刚刚晾干的黑火药颗粒。它们不再是以前那种细腻如尘土的粉末，而是像小米一样粗细均匀，表面甚至还带着一丝石墨的光泽——那是朱由检特意让人加进去防潮和润滑的。
“以前的粉末火药，装进枪管里，压实了就不透气。”
朱由检松开手，让颗粒顺着指缝滑落，“点火之后，它是‘滋滋’地烧，那是这世界上最慢的燃烧。所以你们的鸟铳打不远，也打不穿建奴的重甲。”
“但变成了颗粒，这中间就有了缝隙。”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火一旦点着，顺着缝隙瞬间钻遍全身。那就不是烧了，那是爆。”
“砰！”
朱由检嘴里模仿了一声爆响，吓得旁边的小太监一哆嗦。
“试试吧。”
他指了指外面的空地。那里已经架好了一门刚铸好的小型佛郎机炮，不过装填的不再是老式火药，而是这种黑得发亮的“颗粒药”。
一名炮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极短。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这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沉闷的“通”，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脆响。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膨胀成一团巨大的蘑菇云，那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在两百步开外的土墙上。
尘土飞扬，碎石崩裂。
宋应星张大了嘴巴。
他不用看都知道，这威力至少比以前大了三成。而且更关键的是，以前开炮后，炮膛里总会残留大量的药渣，清理极其麻烦。而这次，炮口除了烟，干净得很。
“这就是化学的魅力。”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没去管众人的震惊，“有了这颗粒火药，咱们的新枪，才算是有了牙齿。”
……
离开火药作坊，朱由检径直去了最里面的那间“甲字号”工棚。
这里是整个王恭厂守备最森严的地方，门口站着四名锦衣卫，手里按着刀，就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劈成两半。
工棚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几张巨大的案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虎钳、锉刀和游标卡尺——那是根据朱由检的图纸，由宫廷造办处那帮巧手匠人连夜赶制出来的。
案台中间，放着一把刚刚组装好的长枪。
它有着修长的枪管，那是用新式焦炭钢钻出来的，不再是用铁片卷成的。枪托用的是上好的核桃木，打磨得光滑温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枪机位置那个复杂的击发装置。
没有了晃晃悠悠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弯曲如蛇头的击锤，嘴里咬着一块打磨锋利的燧石。
对面是一块钢制的“火镰”，兼做药池的盖子。
“这就是朕要的东西。”
朱由检走过去，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一样，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枪身。
燧发枪。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滑膛燧发枪，没有线膛，没有米尼弹。但在1628年的东方，这就是来自未来的死神镰刀。
“皇上，这弹簧……咱们废了三百多个才做成这一个。”
负责打磨枪机的老匠人刘铁柱，此时眼圈通红，手指上缠满了布条，“那新炼出来的钢确实硬，但太脆，一弯就断。后来还是按照您说的，用油淬火，再回火三次，这才有了这股子韧劲。”
他小心翼翼地演示了一遍。
大拇指压下击锤，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锁定声。
“这声音，好听。”朱由检赞叹道。
“孙传庭呢？到了吗？”
“回皇上，孙大人在校场候着了。”王承恩在一旁躬身道，“他把京营里那几个神机营的老把式都叫来了，说是要跟皇上的新家伙比划比划。”
“比划？”
朱由检提起那杆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啊。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
王恭厂后山的校场上，寒风凛冽。
孙传庭一身戎装，身后站着十名从神机营挑选出来的神射手。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大明目前最精良的鲁密铳。
这些人都是老兵，手上全是老茧，身上带着股子硝烟味。他们看着皇帝手里那根光秃秃、连火绳都没有的“烧火棍”，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疑惑，甚至是不屑。
没火绳，咋点火？靠吹吗？
“孙爱卿。”
朱由检把枪扔给身后的侍卫，自己走到孙传庭面前，“听说你觉得，火器这东西，不如弓箭好使？”
“回皇上。”
孙传庭抱拳，直言不讳，“非是臣看不起火器。实在是这鸟铳太费事。装填繁琐，怕风怕雨。两军对垒，若是遇到骑兵冲锋，鸟铳手顶多打一发，就得把枪扔了拔刀。既如此，倒不如多练几个弓箭手。”
“说得在理。”
朱由检点点头，“若是以前的鸟铳，朕也觉得不如烧火棍。但今天，朕教你个新玩法。”
他转身，从侍卫手里的盘子里，拿起一个小纸包。
这纸包只有手指长短，一头是用细绳扎紧的，里面摸着硬邦邦的。
“看着。”
朱由检站在靶位前，动作并不快，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楚。
他拿起纸包，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住尾端，“撕拉”一声扯开。
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猪油味弥漫开来。
“倒。”
他将纸包里的颗粒火药倒入枪管，然后直接将剩下的纸连同里面的铅弹，一起塞进枪口。
抽出通条，用力一捣。
“咔擦。”
通条归位。
大拇指扳下击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在那晃晃悠悠地挂火绳，没有拿着火药壶手抖得撒一地，更没有拿着通条不知所措。
从咬破纸包到举枪，不过短短五息时间。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百步之外的木靶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全场死寂。
那些神机营的老兵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还在想皇上怎么没点火折子，枪就响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朱由检已经再次掏出了第二个纸包。
咬，倒，塞，捣，举枪。
“砰！”
又是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