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餐桌上,桑荣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一块精心烹制的东坡肉,就这么从象牙筷间滑落,掉在昂贵的骨瓷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在座的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桑荣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放下筷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一阵阵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带着视线都开始偶尔模糊。
“爸,您没事吧?”桑稚关切地问,伸手想替他捶捶背。
“没事。”桑荣摆了摆手,语气里是惯常的威严,却掩不住一丝虚弱,“就是最近太累了。”
坐在对面的苏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桑荣盛了一碗温热的参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桑叔叔,城南那块地耗费了您太多心神,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像一剂镇定剂,让桑荣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桑荣看着苏澜,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这个养子,总是这么妥帖,这么让人放心。
只有黎萍,低头喝汤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丈夫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中竟没有半分担忧,反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苏澜就“强硬”地推掉了桑荣的所有行程,亲自开车送他去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漫长的。
桑荣坐在贵宾休息室里,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不停地喝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苏澜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仿佛只是在陪长辈度过一个无聊的下午。
门开了,头发花白的院长亲自拿着报告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桑董……”院长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从报告上来看,您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退迹象,尤其是心脏……这可不像您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啊。”
桑荣的脑子嗡的一声。
衰退?
这个词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把夺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曲线和超标的数据,只觉得天旋地转。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医生,到底有多严重?还能治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哀求。
院长叹了口气:“桑董,您必须立刻放下所有工作,静养。任何一点劳累和情绪激动,都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不可预测的后果……
桑荣的身体晃了晃,幸好苏澜及时扶住了他。
“桑叔叔!”苏澜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他转向院长,“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院长摇了摇头:“这不是药能解决的问题,是身体根基的亏空。桑董,恕我直言,您这是拿命在换钱啊。”
回去的路上,桑荣一言不发,只是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个曾经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此刻像一个无助的老人,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苏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桑荣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回到桑家,桑荣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当晚,他就把苏澜叫了进去。
“苏澜,从明天开始,集团的日常运营,就全权交给你了。”桑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整个人仿佛都小了一圈,“城南的项目,还有几个海外的并购案,你来主持。”
他将一枚沉甸甸的公司印章,推到了苏澜面前。
这是桑氏集团权力的象征。
苏澜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桑荣,眼神真挚:“桑叔叔,我怕我能力不够,辜负您的信任。”
“我相信你。”桑荣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些年,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桑家……以后都要靠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稚稚那边,你也要多照顾。”
这句话,无异于托孤。
苏澜这才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枚冰凉的印章。
权力的触感,温润而迷人。
这一切,黎萍都隔着门缝看在眼里。当她看到苏澜握住印章的那一刻,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心中那丝解脱感反而愈发清晰。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用再面对那个让她感到厌倦和窒息的丈夫了。
苏澜,这个年轻的魔鬼,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重塑这个家的一切。而她,是他的第一个同谋。
苏澜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也都要狠。
进入桑氏集团的核心管理层后,他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看似庞大的商业帝国。
上任第一天,他当着所有董事的面,直接罢免了跟随桑荣二十多年的副总裁,理由是对方挪用公款。证据确凿,让人无话可说。
上任第三天,他力排众议,砍掉了三个看似盈利、实则已经成为累赘的子公司,将资金全部注入了新兴的人工智能领域。
公司里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子们,一开始还想给他这个“养子”一个下马威,可几天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比桑荣还要可怕。他的手段干净利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却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力量。
一时间,整个桑氏集团风声鹤唳,所有人都知道了,桑家的天,真的要变了。
消息传到学校,桑稚对苏澜的崇拜几乎达到了顶点。
她逃了课,直接冲到桑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哥!你太厉害了!”桑稚抱着苏澜的胳膊,眼睛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小星星,“新闻上全是你!我们同学都在讨论你!”
苏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小孩子家,不好好上课,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想上课了!”桑稚仰着脸,一脸认真,“哥,我想来帮你!我可以给你当助理,端茶倒水什么都行!”
看着她单纯又热切的脸,苏澜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傻丫头。”他刮了一下桑稚的鼻子,“你的任务,不是来公司端茶倒水,而是在学校里,当好那个无忧无虑的桑家大小姐。”
“为什么?”桑稚不解。
“因为,你是桑家的门面,是我的底气。”苏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要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享受生活。剩下的,交给哥哥。”
他正在搭建一个全新的帝国,而桑稚,将是他帝国里,那颗最耀眼的明珠。
纯洁无瑕,不必沾染任何尘埃。
桑稚被他说服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更甜了。哥哥是在保护她呢。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后,苏澜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算计。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黎萍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苏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萍姨,桑荣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想办法拿到手。”
电话那头的黎萍,身体僵住了。
那份协议,是桑荣留给桑稚最后的保障。
她成了他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忠诚的床伴。当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裙,为他整理着竞标城南那块地的核心资料时,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