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是一滴滚烫的、鲜艳的血,滴入了冰冷、灰败的死水之中。
寒风卷起她喜服的裙摆和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凤冠上的珠翠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只白灯笼,扫过飘荡的白纱,扫过麻木的下人,最后,落在那扇漆黑的、仿佛通往幽冥的府门之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她松开了扶着轿门的手,无视了那顶被丢弃在轿中的红盖头,也无视了老嬷嬷那双浑浊眼睛里隐藏的审视。
然后,她抬步。
穿着那双精致却丝毫不保暖的绣花喜鞋,踏上了冰冷、布满灰尘和湿滑青苔的石阶。
一步,两步……
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那些麻木目光的聚焦,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在她的背上。
但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红色的身影,决绝地、孤傲地,一步步走向那巨兽之口,走向那未知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渊。
当她终于跨过那高高的、冰冷的门槛,彻底融入那片素白与黑暗之中时,身后那扇沉重的府门,发出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
“轰!”
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府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只有那些飘荡的白纱,和远处廊下零星点着的、散发着惨淡绿光的灯笼(与其说是灯笼,不如说是鬼火),提供着些许照明。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带领她的老嬷嬷,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在前方引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穿过一道道回廊,经过一重重院落。所过之处,皆是破败与荒凉。庭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假山倾颓,水池干涸见底,露出黑色的淤泥。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缩在角落里的下人,也都是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如同惊弓之鸟。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亲王府邸,更像是一座被遗弃了百年的凶宅古墓。
林惊鸿默默地走着,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萧绝,那个曾经名震天下的战神,就算残了,疯了,皇帝为了颜面,也不该让他的府邸荒败至此。这其中,必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知拐过了几个弯,前方引路的老嬷嬷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看起来比前面经过的院落更加破败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门上的漆色几乎掉光,露出了木头原本腐朽的颜色。牌匾歪斜,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王妃,这就是您的住处,‘听竹苑’。”老嬷嬷的声音依旧干涩,“王府规矩大,王爷喜静,无事……还请王妃莫要随意走动。”
“听竹苑”?林惊鸿抬眼望去,院内别说翠竹,连根像样的杂草都少见,只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枝桠狰狞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分明是下马威,是毫不掩饰的怠慢与折辱。
老嬷嬷说完,也不等林惊鸿回应,便微微屈膝,行了个毫无诚意的礼,转身就像一抹影子般,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阴暗回廊里。
将林惊鸿独自一人,留在了这处荒凉破败的“新房”门前。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身上大红的喜服,在这样萧索的背景里,鲜艳得近乎讽刺。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
院内,同样是一片荒芜。正房的窗户纸破损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抬头望向这座巨大王府的最深处。
那里,似乎笼罩着一层更加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与阴霾。
她知道,那位传闻中残暴嗜血、双腿已残的擎王萧绝,就在这座府邸的某个地方。
她的“夫君”。
她的劫数。
或许,也是她揭开谜团的关键。
林惊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格格不入的鲜艳红色,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嘲弄。
然后,她毅然抬步,走进了那座名为“听竹苑”的冷宫。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那她便陪他们,好好演这一场。
看最终,是谁,先撕下这虚伪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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