馊饭风波过后,“听竹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一连两日,再无人前来刁难。一日三餐虽依旧粗陋,却不再是馊臭之物,而是换成了能下咽的清粥馒头和不见油星的咸菜。送饭的也换成了一个胆怯的小丫鬟,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不敢多看一眼。
那日目睹了“鸦雀争食”的仆役们,再经过听竹苑时,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恐惧,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林惊鸿乐得清静。
她深知,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那位擎王殿下,绝不会因一次小小的反击就善罢甘休。这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在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或者……崩溃。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自己真的被困死在这方寸荒院之中。父亲曾经的教诲在耳边回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需要了解这座王府,了解她的“敌人”。
第三日,天气依旧阴沉,寒风刺骨。林惊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决定出去“走走”。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中衣,外面只罩了一件从旧箱笼里翻出的、半新不旧的月白色夹棉斗篷,颜色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在这奢华(至少曾经奢华)的王府里,她这身打扮,寒酸得连个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但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度,却让她这身破旧衣物,穿出了几分谪仙般的孤高。
她没有走远,只在那片紧挨着听竹苑、几乎已经荒废的花园里踱步。
说是花园,实则是一片比听竹苑更加不堪的荒芜之地。昔日精心雕琢的假山早已坍塌大半,残石乱堆;蜿蜒的小径被枯黄的杂草彻底吞噬;原本引以为傲的荷花池如今是一潭散发着淤泥腐臭的死水,上面漂浮着枯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物。
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绝望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过处,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满目疮痍,死气沉沉。
林惊鸿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残破的景致,实则将周遭的一切细节都收入眼底——假山残骸后不易察觉的脚印,某处草丛不自然的倒伏,以及,那几棵老树光秃枝桠间,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灰暗背景融为一体的视线焦点。
有人在监视她。
从她踏出听竹苑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如影随形。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如同暗处潜藏的毒蛇,伺机而动。
她心下冷笑。果然,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独自“散心”?
她不动声色,继续缓步前行,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片荒凉景致带来的“感伤”之中。她在一棵最大的枯树下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狰狞的枝桠,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干裂的树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树干的一刹那——
她脚下仿佛被一段隐藏在厚厚落叶下的枯枝绊到,身体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一步,低呼出声:“啊!”
这一下变故突然,她看似重心不稳,为了保持平衡,扶着斗篷袖口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外一甩!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带着一股尖锐的破空之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她右后方那座半塌假山的某处阴影!
那里,正是那道监视目光最为浓烈的地方!
“唔!”
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从假山阴影后传来!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石块的细微声响,以及一道几乎瞬间收敛、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痛苦抽气声。
林惊鸿已经“堪堪”稳住了身形,她抚着胸口,仿佛惊魂未定,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望向假山的方向,轻声自语:“什么声音?是野猫吗?”
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片刻。
假山后面,再无任何声息。那道监视的目光,也似乎在瞬间消失了,或者说,隐藏得更深、更小心了。
林惊鸿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没有再停留,拢了拢身上破旧的斗篷,仿佛真的只是被一段枯枝惊吓到的弱质女流,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背影在荒芜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